虽说吴迪义愤填膺，但事实上居无的事情并没有在族会上引起多大反响，青成铭只是面上训斥了衙司两句，又给居无准了一段时间的假，很快翻篇到下一个议题。
典属阁还好，工作有刘温刘良顶着。
受影响最大的还是外务司。
没有了居无在旁协助，听说王文砚忙到一天只吃一顿饭，夜里也是直接在书房睡下的。王司君心疼自家侄子，恨起了始作俑者，便向衙司施压要人，没几天却传出几人在牢中“畏罪自杀”的消息，至于是谁指使，衙司死撑着不肯说。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居无不是太关心。
他只休息了三日，到第四日，身上酸疼刚一好些，便重新回了外务司帮忙。
王文砚很感动，但看见居无脸上还结着痂的伤口又止不住地叹气，实在不敢让居无太过操劳，最后只留了他一上午。
下午无事，居无便回典属阁处理这两日堆积的文书。刘温已经帮忙承担许多，所以居无用不上太多时间，很快便处理完。又休息了会儿，天色依然还很早，离下值还有些时辰。
左右无事，居无去了一趟内医阁拿药，想了想，慢慢闲逛到档案阁。
果如吴迪所说，档案阁已经收拾出多四五间空房，看着比以前正规不少。居无到时，他们都还忙着整理，吴迪正满怀爱意地欣赏自己的人生头一间专属书房，见居无来了，便拉着居无一起欣赏。
“看看，多气派！”吴迪手一挥，“以后你来我这做客，就不用在外面——诶不对，你怎么来了？”
居无笑：“你不是嫌我不关心你吗，今日清闲，就来看看你这扩建得怎么样。”
“不是，我是说你怎么出门了？”
“伤得也不重，总不能真随你说的那样躺上十天半个月吧。”居无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拉起袖子，给吴迪看手上已经消肿淡化的青痕。
“王都给你准假了，有假不休你傻吗？”
大厅外仍有许多新器具被陆续搬进档案阁里，说着话呢，有人来喊吴迪，吴迪应了一声便匆忙往外走，边走边交代居无：“等我忙完再说，你要找什么档案跟我阁员说就——”
话还没说完，声音已经随着人出门消失在拐角。
居无还没来得及说上半个字。
又见吴迪后仰身子退回一步，补充道：“——不过他们好像都还不认得你，算了，我让栩生过来招待。”
居无捏捏自己眉心，挥挥手。
书房门敞开着，不间断有人从门外快步路过，却没人有空关注里头安静坐着的居无。
栩生来得不算快，进来时也没关门，径直将手中一大箱的卷册放到居无面前的桌面。居无看了他一眼，随手拿起最上方的一本，翻开，是《西青铸镜史》。
“阁主吩咐，随便挑些典籍给您打发时间。”
“你挑的？”
“是。”
门外忙得热火朝天，依然有许多人匆忙经过，大厅搬运器具的嘈杂盖过了房内的对话声。
居无与栩生对视一眼，清楚不关门才是最不让人起疑的方式，但实际难免紧张，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他垂眼，有意把声音又压低了点：“我今日是来看铜镜的。”
“我家中世代磨镜。”
“怎么卖？”
“圆镜三分，菱镜五分。”
暗号对上了。
居无余光持续注意门外动静，说不上是激动还是紧张，眉尾一跳一跳的，但面上还是悠闲，翻着手中的书：“东家那边如何了？之前掌柜离开时说会尽快建立新的联络点，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何你隔了这么久才出现。”
“他没有成功撤退，所以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才摸清城内的消息。前段时间查得太严，不得已才拖到现在。”
“死了？”
“死了。他出城后放松警惕，在河边洗了把脸，结果被西青密探认出，当场服毒自杀。”
都是成熟的卧底，两人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说者听者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
栩生手上不停，将卷册一本本从箱子里拿出来整齐码在桌面上：“目前情报线基本重建完成，但前车之鉴，新的联络人只有我一个，没有固定点位。我们只能在当值时间内、在公事场合见面，频率要尽量降低。”
“在他们的地盘联络，会不会太危险？”
“灯下黑。至少各种来路的密探进不来公家地方。”
“行。”居无点头，“约定一下联络的方式。还有，我这有几条重要情报，你现在能接收吗？”
“不能。”出乎意料的，栩生对此有些冷漠，“原有的情报线损失惨重，而你至今已与我们失联半年，东家的意思，要考察一番，暂时不能马上开始活动。”
“……北叱怀疑我叛变？”
“不是怀疑，西青情况复杂，我们需要确认你的信念是否动摇，这也是为了保护你我。”
居无深吸一口气，却没有发怒，平淡地抬眼看向栩生：“一切按规矩办事，我接受。但不知你清不清楚，我的信念从来不是为北叱未来而战，我来这里，仅仅是为报恩。”
对于一个深入敌后、背负北叱胜败命运的卧底，这个理由似乎太过浅薄。
但事实就是仅此而已。
那年居无从书院消失，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成家，更没有所谓的守孝，有的只是漫天的风霜雨雪。
十七岁的他孤身流浪到南易与北叱边境，最后蜷在雪地里，任由雪花渐渐掩埋瘦弱的躯体，闭上眼睛安静等待死亡。
没打算挣扎，因为早已没了求生的欲望。
可他活了下来。
一双来自北叱的厚实的手，刨出他的身体，托起他最后一丝气息，像光一样播撒了希望与温暖，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居无。
所以，是报恩。
栩生沉默片刻：“我来之前，东家提过。”
“行，你知道就好。”居无听见自己木着声音跟栩生说话。他心里闷闷的，忽然不想再聊，于是站起来往外走，“怎么考察是你的事，我就先回去了，你替我跟吴迪说一声。”
可回忆一旦开了口，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不把人淹没誓不罢休。
出了档案阁的门，居无本能地朝典属阁的方向走，双眸在日光照射下微微失焦。
这片大陆本应有四个族部，东南西北，南易与北叱之间，还夹着一个东单。
从居无十七岁那年再往前推回十五载，居无两岁，这一年，东单富庶安逸，南易却在遭受饥荒之苦。
关键之际，是东单多次送粮相助，扶南易度过困顿，熬到秋收。可谁也想不到，南易在缓过劲后，却趁东单战力疲惫，撕毁盟约，踏平了东单。
那个时候的居安，尚是东单书香门第刚出生的千金，熟睡在襁褓之中，对血海深仇一概不知。她的父母拼死逃出，终于挺着最后一口气送她离开东单，把她托付给南易边境线内，一名偶然经过的年轻妇人收养。
这年轻妇人，就是居无的母亲。
东单沦为人间炼狱，南易知道自己此举不义，干脆杀光了东单所有余民，此后多年禁止民间提及。居无母亲更不敢声张此事，只将居安当作亲生女儿抚养。
居无十七岁时，居安也已经有十五岁，开始抽条长开，最差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渐渐有了东单人的特征，头发开始微微发黄，发尾自然卷曲。
这一年，恰好有位西青学者游历到南易，发现连易氏竟将此事掩盖得干净，顿感气愤，便在百姓之中大肆宣扬南易当年的恶行。
流言四起，民心动荡，议论逐渐引起了连易氏注意，学者迅速逃回西青。但掌权者的猜忌岂会就此罢休？连易氏很快派出军队，再一次大规模搜杀藏在民间的东单遗孤。
母亲早有防备，知道此事还算早，当夜就带着居安躲进山里生活，从此再不入世半步。一切生活补给，只靠居无每月一次的放假，才能带上山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第四个月，初冬，居无带着厚衣再次上山，看见的却是满目疮痍。母亲与居安那间小破屋门前，一大片血迹已经干透发黑，屋内，两人尸首更是风干瘪皱，脖子上刀口触目惊心，是属于南易兵刀的痕迹。
看样子，已经有大半个月。
明明已经逃到深山，明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仅仅母亲收养了一个婴孩。
仅仅因为小孩身上流着东单的血。
所以最终躲无可躲地被南易军队找到，彻彻底底地抹除杀害。他们做习惯了这样的事，连尸首都懒得管。
居无呆呆站在原地，直到天黑，都不知道该怎么动弹。
他心里清楚，母亲与小妹死前一定咬紧了牙关没有透露身份，才保他在书院安稳读书，没被南易找出来连坐。
但他也不愿再回去了。
等居无回过神，自己已经不吃不喝地走了很远，脚下无知无觉地朝着北边迈步。越靠近北叱，天越冷，脚下的雪层越厚，穿过最后一个村落，再往北边走上半天，就能离开南易这片罪孽之地，踏进北叱的领地。
他不想死在这个恶心的地方。
但他还是没有坚持住，倒在了风雪之中。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刻，有吆喝声靠近，有人跪在地上拼命挖开新雪，把浑身僵硬的居无背回了村子里。
居无记得那是一个儒雅的中年女人，至于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却已经没有半点印象。
他活了下来，只是忘了怎么说话，忘了活下来的意义，那人便用整整三年来教他。教他重新开口、教他写字认字、教他缩骨功、教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撬锁，教他一切一切奇奇怪怪的技能。
后来有一天，在居无又一次从梦魇中惊醒时，那人握着居无的手告诉居无，她真正的姓氏，其实是叱干。
北叱掌权氏族的那个叱干。
她说，只要居无愿意，完全可以让连易氏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北叱可以帮他。
居无定定地看着她，鼻尖似乎又一次闻到山上小屋那股恐怖的血腥味。他点头。
于是居无在二十岁这年，重新回到书院，又通过书院进入南易族会，为北叱输送情报。
一切都被铺好了路，确实也让连易氏付出过一些小的损失。但还没够。居无还没来得及亲手复仇，天灾先一步降临，从此世上再无南易。
又一次经历了十七岁死而复生后的那种迷茫，前头的路忽然断裂，居无不知道应该继续往前直到坠入深渊，还是就此停留。
他几经辗转，终于找到北叱联络点。
这个位置已经换了许多人，每一任，都在情报传递过程中死于南易之手，包括当初那个叱干族人。新的联络人告诉居无，北叱欢迎他回家安稳度日，但也希望他可以继续投入的新任务之中。
居无选了后者。
因为北叱不是他的家，他的内心仍然无法安稳。因为只要在外一日，就仍有亲手抓住潜逃的连易褚的可能。
新的联络人还说，从前那个叱干族人给居无留了遗物。居无面无表情地接过，是她从前随身携带一柄暗器。于是他心想，就当报恩了。
于是他混在流民之中，踏上了西青的土地。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很久，所以就到这个点了……
其实我过的真的是中国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