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争取了一番,坚持没让吴迪使唤的那个人背,只让对方搀着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往家走。
吴迪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絮絮叨叨:“你得给栩生磕个头,刚刚他说巷子里有声音,我们都还不信,拐进了一瞧才发现!嚯!是真的!所以说你为什么会跑到那儿挨打啊?”
“不用。”栩生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是在回应那句磕头。
居无扯扯磕破的嘴角:“我才下值,本来要回家的,只是天黑走错了路。”
“才下值?!”吴迪夸张地回头,“有这么忙吗?我们档案阁今日聚餐,下值出来已经吃过一顿饭外加喝了一场酒了。”
“你们档案阁?”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今非昔比,内务司想扩充档案阁,给我分了好几个手下呢。”
说着话,三人已经走到居无的小院。吴迪打发咋咋呼呼的大河出去请大夫,让栩生把居无放下,自己边点灯边道:“今天是他们来档案阁满一个月的日子,所以我们才会出来庆祝。喏,这是栩生,我的得力部下之一,刚刚就是他跑在前头救下的你。”
灯火亮起,居无抬头,才瞧清这位栩生的真容,普普通通的样貌,端正,但不出众,除开粗布衣裳下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属于扔到人群中就很难辨认的那种人。
“栩生?很好的名字。”居无认真地对他道,“多谢。”
栩生后退一步,微微躬身。
吴迪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拉他一起坐下:“我们俩先在这等等,看大夫来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
又扭头问居无:“玩笑归玩笑,你还好吧?先躺下缓缓呗,我真怕你明天又要坐回轮椅。”
“应该只是皮外伤,没大碍。”居无感受了一下,摇头。
回到安全的地方,刚刚没有察觉到的地方都开始一阵阵地钝痛,其中最痛的就是大腿与肚子。不过这种痛与之前伤筋动骨的感觉并不一样,居无试着活动关节,都还没问题,想来地痞混混也不是练家子,不至于伤得太重。
没多久,院外就传来一声巨响,大河背上背着显然才从睡梦中被叫醒的老大夫撞门进屋。吴迪和栩生让出位置到院外等,没站上太久,房门一开,风风火火的大河再度背着大夫返程。
连吴迪都觉得这一幕荒谬,目送许久,才舍得回屋,进门就见居无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正坐在床边擦拭脸上手上的泥灰与血迹。
“你家傻大个这是在干嘛?怎么这么快?”吴迪问。
居无头也不抬:“夜间出诊按时长收费,大河这是为了替我省钱。”
吴迪于是更觉荒谬了:“钱有身体重要吗?来都来了,何不让大夫给你把伤口也处理好。”
“没什么外伤,就是淤青多点。”居无示意吴迪去看大夫留在桌子上的那张药方,“手上脸上这几处是摔倒时蹭破皮的,不碍事,我改天去内医阁拿点药粉,还不用花钱。”
吴迪拿起药方细细研究,其实半点都看不懂,片刻后,若无其事地递给一旁始终缄默的栩生。栩生只扫了一眼,点头:“都是活血化瘀的草药。”
他这才算信了大半。
“那也挺严重了,还是要注意点,你明日告假,这药方和敷外伤的药粉我去内医阁帮你拿。”
“那就辛苦吴大人了。”
简单聊了有半炷香时间,等到大河回来,吴迪便带着栩生起身告别。大河将他们俩送到院外,吴迪不放心,又拉着对方交代起照顾伤患的事宜,从养伤到进补到煎药,说着说着,一拍脑门,想起方才的药方没拿。
栩生见吴迪还有话没说完,便自觉折返回去取。
药方还好好地放在桌上。
居无正拉开被子准备躺下,听见动静抬头:“回来取药方?”
栩生点头,将药方折叠收入怀中。
“如果需要铜镜,可以找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波澜。
铜镜,是与北叱联络的代号之一。
居无错愕抬头,却见人已经转身出了房门。
……
居无是被脸上细微的刺痛惊醒的,倏地睁开双眼,先是对上青山木漆黑的眸子,随后才感觉到身上的不适。
睡了一觉,身上到处都更加酸疼了,像有人在皮肉骨血中倒了一整桶的陈醋,泡得骨头也发软。
天才蒙蒙亮,大河也还没起床。
青山木轻拍居无的被子,提醒他安静躺好:“别动,我在给你上药。”
居无泄了一口气,一点点放松刚刚瞬间绷紧的肌肉。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被伤了,就来看看。”
青氏特供的药粉敷在脸上伤口,竟不疼,只有微微的凉感,青山木摸了摸居无的头,又把手伸进被下,拉出他的手来继续上药。
居无配合地摊开掌心:“这个点族会还没开始,你上哪听说的?”
“难道我只能从族会知道你的消息吗?”青山木头都不抬,“平日这个时候你早就到大殿门口等了,今日看不见你,我还问不得吗?”
“嗯。”居无半点不让,“你不应该比王更早知道这个消息。”
“没良心。”青山木嘟囔,惩罚似的,上药的动作都故意重了些,“早就都知道得差不多了,今日档案阁阁主早早就到大殿外,到处抱怨衙司不作为,还说地痞混混把你伤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棉布戳到伤口,一阵火辣,叫居无下意识缩手。
其实不算太痛,原本尚且可以忍耐,但缩手的动作带动腰腹扭了一下,那才是真正的酸与疼,居无咬紧牙关“嘶”了一声。
青山木皱眉:“不是说只是皮肉积淤,未伤筋骨吗?”
他站起来,掀开被子就来解居无衣带,居无无济于事地挡了一下,不敢太大动作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里衣被敞开。
从肋下到上腹,原本平坦柔软的肚子如今一大片乌青,颜色比昨夜更加夸张,甚至还没彻底消肿。
“确实没伤筋骨,”居无拉上衣服,“只是看着严重而已。”
青山木脸色很不好,但还是帮忙重新系上衣带:“还有吗?”
“还有腿上,和几处零散的。”
居无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主动牵住青山木的手,阻止他欲扒自己裤子的动作:“别看了,一动就疼。都差不多这样,明天消肿就没大碍了。”
青山木坐回床沿,轻柔地把居无的手拢在手心,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没再说话。
许久才问:“你夜里看不见?”
“吴迪连这个都拿来宣扬?”居无狐疑。
“不……这个是我自己猜的。”青山木一顿,“既然看不见,就不要那么晚下值,被人伤成这样都不知道人家到底长什么样。”
“平时不会,是这段时间没休息好才看不见的。外务司忙,我也没办——”
青山木忽然俯身在居无嘴上亲了一下,特地避开了破皮的那边嘴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居无竟从这个吻感觉到他的低落。
“青山木,你怎么了?”
“嗯?”
“你心情不好吗?”
“没怎么。”青山木起身,再开口,已经恢复平日的处事不惊,“只是发现又应了先前那句话。不知情的人,恐怕真要以为西青虐待你了,叫你投靠过来后没过几天好日子,只落下一身伤和病。”
“……”
天色一点点变亮,估摸着快到族会开始的点。
青山木站起来:“好了,忙就忙吧,以后我每日接送你下值就是。你好好休息,我回去族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