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暗得一天比一天早,下值的钟声才响过,日头已经开始迅速失去锋芒。居无起身绕过堆积满地的卷册,顺手点燃大书桌上的灯烛。
“文砚兄。”他将自己手中的册子放到王文砚面前,“这条账目还需你帮忙看看。”
“哪里出问题了?”
“年头有一笔数额挺大的拨款对不上,按落款是青司君负责的,我怕是不是……”居无适时停顿。
王文砚放下笔杆探头过来看,却只扫了一眼,就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哦,这个虽说落了外务司的款,实际并不归我们外务司,照样子向上汇报就行。”
“这是为何?”
“你不知道?”王文砚闻言抬头,有些惊讶,“这笔钱款实际是王亲自操盘,我们无权核对的。”
见居无还是一脸疑惑,他把居无拉到自己旁边,压低声音:“这事我也是来了之后才听到一点皮毛,说是王的私兵在南易那边找连易氏留下来的私库,掘地三尺那种,从去年至今一直在烧钱。但此事尚不宜公开,所以钱款都要名义上先拨到外务司走一遭。”
“连易褚的私库?有何稀世珍宝值得王这么大动干戈?”居无讶异。
“我还想知道呢!之前以为此事是你提供的线索,如果连你都不知道,我们其余人就更一头雾水了。”
居无全无头绪地摇头:“我在南易也只是个小官,从未听说过什么私库。”
“算了算了。”王文砚摆手,“总之这事不是我们该管的,今日出了这道门,务必当作没听过,我们外务司出不起第二个青司君。”
“嗯?”
居无本来已经收回册子往自己的书桌那边走,闻言回头:“这事,与青司君有关?”
“当然,不然你想,那一点小错误怎么会……”王文砚用手拢在嘴边,用气声提醒,“他就是不信有什么私库,反对这般烧钱,最后与王起了争执才落得今日下场。忘了这事,你什么不知道,懂吗?”
“懂的。”居无郑重点头。
只是一个小插曲,王文砚活动了一下肩膀继续低头工作,居无也回到自己桌边,若有所思片刻,才接着处理堆积的卷册。
时间悄悄地流。
再次抬头,灯芯噼啪作响,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头一次待到这么晚,司部里其他人都已经下值,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
“今日太迟了,就先到这吧。”王文砚放下笔,唤了居无一声,“要不要等我家马车来顺路送你一程?”
“不用。”居无站起来,“我家不远,途经商铺都还有些人气,自己回去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真正走出外务司,才发现秋后还做入夜买卖的店家少之又少,从大街一边打眼望到头,也只有寥寥一两家饭馆亮着灯。
居无独自走进黑暗中,伸手,看不太清自己的五指。
这些天他太劳累了,吃得不好,休息也不够,入夜后常感觉视物困难。在大街上还勉强能看见些,等到拐进没有商铺的小路,眼前便全然剩一片黑雾,他只能凭记忆摸着墙一点点地走。初秋的风蹭着小腿刮过,凉得像闹鬼。
居无脚下一顿。
他感觉到自己脚尖踢到了什么,低头仔细辨认,只能瞧见一团漆黑的阴影。忽然有呼吸声凑近,他猛地抬头,双手摸到了……温热的体温?
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个人。
居无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听见身后也有脚步声逼近,有谁粗暴地撞上他的肩膀,把他推搡到墙上,又有谁单手掐住他的脖颈。
“哪里的臭南易人,也敢闯到爷爷们的地盘?”
“打扰了爷爷不知道道歉?”
居无使劲睁大眼睛,只能看到面前大约有五六个人影,都是男人,说话动作间都能掀起一股恶臭。
“喂,小白脸,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居无想起来了,这条小路走到底的死巷口,惯来是几个地痞流氓盘踞的地方,而他本应该在中途那个交叉路口拐弯。
“我不小心走错了,无意冒犯几位。”居无识时务地举起手道歉,“实在抱歉。”
“抱歉?”不知道谁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口哨,“孙子不给爷爷们跪下来算什么道歉?”
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有人毫无预兆地抬脚踹在居无大腿,疼得居无脸色一白,生生咬死牙关才没有痛呼出声。他对这些人的规矩略有耳闻,缓过这一阵,忙主动道:“都是误会,我身上还带了些银钱,不如就当孝敬各位爷。”
居无慢慢从衣袖中掏出钱囊,凭感觉递给面前的人。
钱囊被抢了过去,随即有上下掂量的声音,不多,但对这些人来说,也是好几顿美酒佳肴。
居无听见有人凑上来发出兴奋的笑声,但很快就被踢了一脚,掐着自己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这群人的头子,把钱囊收进衣服里:“算你有孝心。”
可脖颈上的手仍没松开,反而收得更紧,那人啐了一嘴,骂骂咧咧道:“但爷爷我最讨厌的就是南易人,什么货色,也敢在西青地盘上走动?”
“你想干什么?”居无冷下脸,皱眉。
“造反了你,今日爷爷就好心教育教育你。”
下一瞬,气流卷着恶臭的味道袭来,地痞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居无肚子,趁着居无弓身蜷缩,右手一拧,把他整个人甩到地上。
“大哥打得好!”
“打死他!”
“臭孙子装什么呢?”
混乱的声音围在前后左右,居无头晕目眩。
“我是西青官员,你们……”
“我还是南易王连易褚呢!”又是重重一脚踩在居无肩背,把他刚刚撑起来一点的身体重新踩回地上,地痞头子笑得嚣张至极:“这小白脸还不受教,东子,你去赏他几个嘴巴子,让他顶嘴!”
暗中有人应得欢快,随即蹲在居无面前,拽着头发把他的脸提起来。
居无喘着气忍痛,衣袖下的手悄悄移动,摸到袖袋中的一柄涂了剧毒的暗器。
那混混在手心吐了一口唾沫,高高扬起手。
居无死盯身前模糊的黑影,冷静估摸距离,随时准备出手反击。
破空声传来。
居无手腕微微一动。
“喂!你们干什么的!住手!”
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两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被街口的喧闹打断,有好几道脚步声在迅速靠近,看不清是谁,只能看到左右摇晃的灯笼光点。
呵斥声人群最后头,气喘吁吁,音色还有点耳熟。
说时迟那时快,最前头的脚步声已经到了眼前,把拽着居无头发的那人踹飞出去,踩在居无背上的那只脚正想往回退,人已经被紧接的一拳揍倒。
看不见的黑暗中,道道肉体撞击的声音格外干脆利落,地痞们大约是被打懵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此起彼伏的求饶与哀嚎。
居无费劲地坐起身来,靠在墙上。
那晃得快要飞出去的灯笼终于赶到巷中。昏黄的光线里,居无看见吴迪满脸错愕地蹲在自己面前:“祖宗,怎么是你?就半天没见,你怎么跑到这挨打了。”
“……”
“你说话啊。”
居无忍无可忍地把手上的泥土碎石擦在吴迪衣摆上:“是我想挨打的吗?能不能先把我扶起来?”
“哦哦哦。”吴迪这才想起来,转头喊了谁过来:“栩生,你过来帮忙把典属君背回家吧,我帮你带路照明。”
又扭头对其余人道:“你们几个留下来处理一下,这群人竟敢抢劫殴打族会官员,绑起来送去衙司审一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