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笔使的品级不高,任命程序不需要太复杂,一切很快尘埃落定。而等青山木知道这个消息,又是接近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主要是两人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按照西青惯例,秋后就要组织各个司部做年度汇报,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忙着整理一整年的卷册,军务司那头自然不例外,外务司这头,居无跟在王文砚身边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回典属阁的时间都没有。
又是一整日的忙碌,居无使劲眨了眨眼睛,已经看不太清文书里的小字,抬头,才发现窗外日头已经落了大半。
他放下笔,揉着眼角问王文砚:“司君,还有多少?”
“说了多少次,喊我文砚兄就行。”王文砚也才抬头,看一眼堆积如山的卷册,泄了气一样瘫软在椅背上,“唉,今日是做不完了,明日再继续吧。”
居无揉捏酸痛的手腕:“那怎么行,青司君回不来,你如今地位与正司君无异,我的品级,不好这么喊你。”
王文砚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哪有什么好不好的,我只知他要是回来倒好了。没有正司君的品级,却要包揽正职副职所有公务,乡下的骡子都不敢这么干。”
居无便改口:“文砚兄这段时间的确太辛苦。”
“幸亏有你帮忙,你也辛苦。行了,我休息会儿,等王家的马车来接。你也快回去吧。”
居无轻声答应。
被困在椅子那点地方太久,站起来时,连脚步都略显蹒跚,他踏着橘红色的夕阳缓慢走出外务司大门,刚想喘口气,一眼就看到院外停了辆熟悉的马车。
“几日不见,还不知道典属君已经瞒着我当上监笔使了。”青山木靠在车轼上,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五官被斜阳雕刻得凌厉。
笑容凉凉的,语调酸酸的。
居无缓慢眨眼,却只是简单地回应一声“嗯”,并不在意。
他一步一步走到青山木面前,停下,然后蔫蔫地靠进对方怀里。
“忙得回不去典属阁。”他的声音疲惫又沙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青山木稳稳接住他的身体,瞬间没了脾气:“下值去典属阁找不到你,跟刘温打听到的。声音怎么这么哑?”
“一天下来连喝水的空都没有。”居无嘟囔解释。
他抬起头与青山木对视,两片嘴唇果然已经干到微微起皮,色泽黯淡。青山木眼皮一跳,利落扭转身姿,把人按在车窗边上狠狠吻了下去。
车夫早就被打发到另一边远远候命,车厢与外务司的院墙刚好一前一后挡住两人交叠的身影。
青山木手掌垫在居无的后脑勺,舌头舔舐对方唇上每一处干裂,将津液渡进对方口中。两人都已经足够熟悉彼此的味道,居无闭上眼,喉咙配合地上下吞咽。
吻到胸腔内气息耗尽,两人才双双从工作的疲惫中缓过一点精神,青山木低喘几口,还想再亲,却被居无用手心制止:“王文砚还在里面,马上就会出来了。”
“你怕他看见?”青山木拉下他的手。
“军务司与外务司不对付,没必要让他知道……对你、对我都不好。”
“是吗。”青山木显然不大认同。但还是顺了居无的意,牵着人一起上了马车。
车轮骨碌骨碌地碾过地面,从外务司门前离开,拐到外头大街上。青山木捏捏居无的手掌:“你这监笔使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就是王文砚原本的监笔使伤了手,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才请我顶位帮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居无就说了大概的始末,“这事已经上报过了。”
“只是这样?那为什么不与我说?”
“太忙了,没时间。”居无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车厢上,“我以为不说你也会知道呢,不是一直都有派人查我吗?”
青山木伸手把他拉回自己怀里:“军务司最近也忙,没有人手能分给你。”
这话说得像挑衅,居无泄愤般咬了一口嘴边的肩膀。咬完了,咂咂嘴,又接着话题问下去:“那你今日怎么有空来?”
“今日下值早些,想你许久没来找我,担心你是不是在外头做什么坏事,让人给抓起来。”青山木说得半真半假,“又或者背着我和别人好上。”
“……”
居无对他无可奈何:“这两件事,除了你还有谁会做?”
“说不准。我看监察司那个林司君就巴不得有这个机会。”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马车不知不觉已经快驶到岔路口,车夫放慢速度:“司君,往哪个方向?”
左边是青山木的府邸,右边是居无的小院。
青山木亲着居无唇角,照着之前的每一次抛出例行的邀请:“要不要与我回府上过夜?”
手心覆在居无后脖颈暧昧搓揉。
居无也照例拒绝得果断:“放我下车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从青山木怀中退开,一双浅褐色的眼里全无风情。
足足半年的时间里,两人始终维持着这样的距离,不进不退、不远不近。说着疏离客气的话,做着牵手、拥抱、深吻,甚至是互相抚慰的事,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青山木说过不会再次勉强,所以一直好好地遵守着诺言。
至于这究竟是段什么关系,谁也说不清,谁也没问过。
“好吧。”青山木遗憾道,“花小满醒了,是你送来的那个海医治的。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
居无掀车帘的动作一顿,回头:“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下午府上来人报的。听说还不能说话,但能苏醒已经是奇迹。今日我提早下值,也是为了赶回去看看。”
“嗯,恭喜。”居无淡淡的,“那你快回去吧,探望就不必了,我与他本就素不相识。你若要感谢,可以多给那海医些报酬,他们没有生计来源,过得挺难的。”
居无跳下车,毫不留恋地走了。
马车再次跑起来,青山木悄然握紧手心,却还是阻止不了那份温度慢慢散去,于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隔着车帘,他对车夫道:“回去后重新安排下,从派去内务司的人里腾出两个去盯典属君,他如今能接触到的机密太多,得多防着点。”
“是。”车夫低声应下。草帽下,一双眼睛凌厉尖锐,显然并不属于平日驾车的那位老人,“监视范围是?”
“从每日下值直到隔日上值,除开与我在一起之外,他的所有私人时间。包括沐休在内。进了什么店、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都要记录,每日汇报。但远远跟着就行,他很警惕,容易发现。”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