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青山木慢悠悠来接居无,已经是临近中午的时辰,阳光在大街小巷大面积铺开,居无家的院门开着,大河正坐在屋檐下热火朝天地腌菜。
见是青山木来访,大河热络地打了招呼:“官爷好久不见啊,来找我们典属君?不巧,他还没起呢,要不你下午再来。”
“还在睡?”青山木意外,“这个点了,你不喊他吃饭?”
大河“哦”了一声,甩了甩手站起来:“这样吗?那我去叫一声。我寻思着典属君常睡不好,今日让他多睡一会儿也没事呢。”
“不用了,”青山木伸手把他按下,“你继续忙,我去就行。”
放缓动作推开居无房门,带起的微弱气流便将轻薄床帘无声地扬起一角,其内的人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被褥之间。居无还在睡梦里,紧皱着眉,面色苍白、呼吸急促,脆弱到了极点。
走近了,还能更清楚地看那张脸上的疲惫,正印证大河那句“常睡不好”。
青山木在床前半蹲下来,看了半晌,忍不住伸手触摸那拧起的眉头。
他的动作很轻。
但皮肤相触的一瞬间,还是惊雷似的引来巨大反应,居无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全是惊恐。
“……!”
“早啊,典属君,”青山木摸摸他的额头,把声音放得很低,“这是害梦魇了?”
居无反应了有一会儿,才重新想起要呼吸:“……没有。”
他坐起来,捂着剧烈跳动的胸口慢慢平复自己:“没有必要来得这么早吧。”
“不早了,快中午了。”青山木无奈。
伺候着人穿衣、梳头,又是端茶又是送水,拖了快有半个时辰,才终于把人带走。
一路上居无沉默寡言。
应该不是因为起床受的惊吓,实际上从上回还耳钉后,居无的态度便一直如此。青山木早就察觉到这种变化,抓来居无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对方柔软的掌纹。
他想起那日居无给他戴耳钉,为了看清耳洞主动趴在他肩上,像极了投怀送抱。
又想起居无坐在自己书桌上,散着衣服,身体是热的,眼神是软的。
方才上车时,青山木是准备把居无抱到腿上来的,这样的动作分明已经做过无数次,可居无这次却死活不肯,最终两人只得并肩分坐。
这人的乖顺与冷漠总在一念之间。
马车停到司君府门前,他问居无:“要先去吃午饭吗?”
“不用,”居无抽回自己的手,撩开车帘率先跳下车,“要聊什么,还是抓紧时间吧,谈完我自己回去吃饭。”
青山木握了握空下来的掌心,垂眼掩下风雨欲来的眸色。
谈,当然要好好谈。
相比年节那几日,平常时间的司君府佣人多了好几倍,几乎每走十步就有一人站岗,居无默默打量间,被青山木带进上次的房间。
身后传来落锁的声音。
居无回头。
才发现青山木眼神变了,阴鸷的眼神像蛇一样锁定自己,步步逼近。
“你——?”居无表情僵住,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面:“你究竟想说什么?”
身旁有微风,是窗没有关严。
“居无,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青山木唤得腻歪,神情却仍然冰冷,“那日我外出,你在我这儿做了些什么?嗯?”
虽然早有过许多次设想,但真正到了这一刻,居无脑子还是空白一片,心脏都忘了跳动。
奸细名单泄漏的事这么快就暴露了?青山木是怎么知道的?北叱那边会不会已经遭受更严重的报复?
不,不对。
居无暗自在自己掌心掐出指甲印。以叱干婧姮的谨慎,绝对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草率除奸,奸细的事情一定还没暴露,只能是青山木在自己府上发生了什么。
究竟是哪里留下破绽……
居无与青山木对视,眼中有迟疑,却没有半点心虚:“我做了什么?没记错的话,是你强行把我软禁在这里的。”
“是,”青山木来拉他的手,“但我还不知道你有撬窗的本事。”
手心被放进什么东西,有大半个手掌大小,由许多不规则的木块拼在一起。居无先是觉得眼熟,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日装在窗轴上固定窗缝的榫卯机关。
青山木在观察居无的反应:“典属君能徒手把它解开又装上,应该不会不认识它吧?”
“你怎么发现的?”居无脑中疾速思考对策,脸上却适时表现出几分可进可退的茫然。
“磨损。”
青山木三两下拆了机关,将里侧轴心的一面展示给居无看:“这上面的漆色是为了与我窗框相适才在新刷的,漆面软,一旦转动必有划痕。但冬季一装一拆,划痕也不过几道而已,其他机关皆无异常,唯独我房中这个,划痕异常密集。”
“那你怎么证明是我。”
“我为何需要证明?”青山木笑了,自上而下俯视居无,“论动机,论机会,还有不倚赖图纸就解开它的本事,只有你,居无。”
话说到这已经没有狡辩的必要了,居无深吸一口气,像是认输:“的确是我。我不可能任你软禁在这,所以拆开机关翻出去逛了逛。”
“逛哪了?做了什么?”
居无便咬住下唇不愿说了。
青山木将机关随手扔到一边,把居无拉过来按进躺椅里。上回两人还在这儿相拥而眠,这回却变成对峙的状态,青山木紧紧攥着居无手腕:“不说?又想逼我用刑?”
居无脸上便浮现出慌乱,但还是没有张口。
眼神对视,谁也不肯让步。
居无手腕已经被握出明显的青紫,疼痛逼得他眼中浮出一层水光,却盖不住倔强。
青山木缓缓放了手:“你真是那个奸细?”
“不是。”这一句居无倒是否定得很快,声音有点委屈,“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不是都知道吗,何必给我扣这么大罪名。”
“我不知道。”青山木神色晦暗不明,“瘸着腿、冒着雪,不惜身体也要翻窗出去,你究竟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居无小心翼翼地揉着自己手腕。
摆了这么久戏台,他要的就是这句话。只要青山木没法确定他去过书房,其余什么都能圆得过去。
居无别过头:“我不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我只是,在为王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