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很少做梦,但这一夜他梦见了青山木。
梦见什么,好像也说不太清。
迷迷糊糊中,只记得看到了青山木常戴的那对黑珍珠,而后黑珍珠化作一双漆黑的眸子扑向自己,同样漆黑的长发缠绕他的四肢。虚无之间,有道低沉的声音引诱他往前、再往前,他懵懵懂懂地跟着走,脚下却忽然踏空,摔进无尽深渊。
居无膝盖猛地一跳,从梦中惊醒。
才春天,他却热出满头的汗,身上衣服被湿透,腿间有股难以言喻的黏腻。
此后许多天,居无不再去军务司,就连每日族会也都有意远远绕开青山木。
流民回迁南易的工作已经进行到尾声,一切都挺妥当,倒是青司君负责为此事造势,却迟迟达不到预期效果。青成铭当众将他训了一顿,又叫副司君王文砚来敲打,一盘问,才知青司君始终没有采纳居无先前的提议。
——那日居无的提议,青成铭也认为言之有理,后来只做了简单的修改与整合,便将执行的事下派给了青司君。
青司君板着脸,显然并不服气:“外务司办事,何须下属机构指手画脚。”
“你也知道自己是代表外务司办事呢。”青成铭气笑了,“你作为外务司正司君,与自己下属机构有隔阂就算了,还敢公然把隔阂搬到明面上来胡闹!回迁是何等重要的事情,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是错了时机,你将如何担责?”
青司君仍旧生硬:“收买民心,本就非一朝一夕之事,我为官三十载,接管外务司十载有余,自有自己的判断。况且此事尚在开展,王何以早早断定我的方式无效?若真错了时机,我自然会一应承担。反观下属机构的提议不过纸上谈兵,港口之事需慎之又慎,岂能轻易拿来做文章!若反而激怒那些南易流民,难不成一介黄口小儿也能担下错责?”
青成铭脸都黑了,重重一拍桌子:“典属君担不了,那我呢?不管这些方法是谁提议,都是交到我这来审,又由我分派给你,那就是我的方法、我的命令,谁给你的胆子阳奉阴违?”
“王执意偏袒年轻人,我青某也无话可说。”这段时间受了冷落,青司君钱没捞到,权更是被架空,大约也积攒不少怨气,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阴郁,眼尾的沟壑更是气的不断蠕动。
居无站在人群末尾叹气。
好端端的,又被他们的争斗牵连。
无奈再无奈,也只能出列作歉:“是典属阁失责,为西青效力之余,未能与外务司同心。”
“为西青效力。”青司君冷笑,“西青人为西青效力天经地义,你一个南易人,又是以什么身份冠冕堂皇说出这话的。”
居无挺直腰背:“青司君,世上已无南易,我现在是西青人。”
气氛一时凝滞,下方其余官员都沉默观望,每个人都尴尬到极点。
固然族会时常有摩擦,但在场哪个不是混迹名利场的人精,明面上都默认对事不对人。还真不曾有人像青司君一般,把个人恩怨搬到王面前。
青成铭是否偏袒居无,大多人都没个定论。
但青成铭不待见青司君、而青司君不待见居无,从今日起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够了!”青成铭忍无可忍,摔了茶杯。
他扫视一圈,忽然点了内务司王司君的名,敲敲桌子:“既然青司君说我偏私,那干脆此事就拿出来跟诸位司君好好讨论讨论,王司君,依你之见,此事按谁的意思办更好?”
王司君诚惶诚恐地出列,两本不同的册子便被亲信送到他的手中。他低头细细读了一遍,抬头看了看青司君,又看看居无。
“我以为……”他最后欲言又止地将目光投向向青成铭。
“但说无妨。”
王司君举起其中一本册子:“这一本所列计策更为周全。”
他没有明说,但居无认得出来,被举起的那本册子封底印了圆章,正是自己之前交给青成铭的那一本。
其余司君也都是好眼色的,有了王司君起头站队,瞬息便足够改变了不少东西。青成铭一一问过去,大多人给出了与王司君一样的答案。
直到军务司。
叶司君今日告假,是青山木代为履职,他只粗略扫了一眼册子,便淡定道:“青司君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短时间内西青确实没有开放港口贸易的打算,贸然拿来宣扬造势,平白拉高期待,日后越是容易失望,稍有不慎,反而可能招惹民愤。”
虽是说给青成铭听,青山木的眼神却直勾勾地钉在居无脸上。居无垂下眼不看他,听见背后开始有窃窃私语。
青山木也听到了,大拇指不动声色地来回摩挲册子封底。封底印章用来代表作者,司君及以上品级都是方印,司君以下一律为圆印。
吊足了胃口,他才继续道:“但典属君的提议仍有许多可取之处,稍作修改,值得执行,青司君这般擅自压下,实在不妥。”
话已至此,基本有了统一的结论。
青成铭摆摆手,一副遗憾的表情:“罢了,既然青司君不愿执行,此事从今日起便交由外务司的王副司君。青司君最近状态不好,这段时间就先放下手头事务,好生在家休养吧。”
青司君过了那股冲动劲,如今也明白自己大势已去,面色黑得如炭,一言不发。
居无默默退回人群。
他比谁都明白,无论王司君、青山木还是其他司君,归根结底他们站的都不是他的队,而是青成铭。今日只不过是青成铭借题发挥打压青司君的一场表演,至于借的是“居无”还是“居有”,没有任何区别。
族会散了。
居无拖沓着脚步,等到人群都陆续离开,才慢吞吞挪到门口。跨过门槛,有道影子被朝阳拉长,正正盖到他的膝盖上。
“为何躲我?”青山木问。
居无没看他一眼,闷头加快脚步。
有风刮过耳边,眨眼间青山木身形已经闪到面前,青山木一手提起居无后领,眯着眼,脸上没有任何笑意:“跑什么?难不成又在背地里做了什么通敌卖族的事情?”
居无咬了咬唇:“山木司君慎言。近日事少,我与军务司没有太多公务可谈。”
“是吗。”青山木显然不买账,若有所思地盯着居无。
但片刻后,竟兀然绽开一抹藏着危险的笑容:“我们之间没有公事也还有私事可谈,明日休沐,我接你到府上细聊?”
一股凉意窜上居无心头。
直觉告诉他,青山木要聊的绝对不是两人之间的私事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