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王文砚不姓王,这事再好处理不过,把人推出去就算完事,可他背后有个王司君,就变得没有那么好处理。
王司君此人,除对自家人以外,对族中所有官员都持满了戒备与算计,就像今日,分明已经在王文砚口中听过前因后果,还是要装作不知情引导居无再说一遍,又让王文砚躲在屏风后偷听验证。
但没关系,居无要的就是他的这份戒备与算计,他要让王家叔侄俩自愿挡在他面前认下这件事。
在这个时候主动上门认错,一来直接打断王司君还没成型的嫁祸思路,二来也拐弯抹角地向他强调自己从头到尾没有干预过王文砚的采购,这事说到底没法把王文砚完全摘出来。
最后理所当然地,趁机提出应对之策。
在货单上作假,比嫁祸更简单,风险更小,收益更大,还能顺势卖居无一个人情。
王司君这种利益至上的老狐狸,自然知道怎么选。
写完最后一个字符,居无放下笔,将货单递给王司君,王文砚也凑到王司君身边看,看着看着,叔侄俩四条相似的眉就都拧了起来。
看不懂。
居无便拿过那本《百族植物志》,翻到拓木那一页,让他俩对照着看上头的外邦译名。
来回地看,两对眉毛渐渐舒展,王司君换了副嘴脸,终于想起赶王文砚去给客人泡茶。
“典属君,我就知道你的才干不可估量。”
居无用指腹蹭了蹭自己手心不慎沾上的墨点:“谬赞。南易与外邦多通商,不管民间还是达官贵族都流行学外邦文,我在南易时耳濡目染罢了,算不上什么才干。”
“但还有一事。”
“司君请讲。”
“这货单留着货船号,届时一交上去,王定会派人蹲守港口,待到船只再来,把人抓起来对口供,仍然会暴露。”
“司君有所不知,”居无无比淡定,“外邦人海上跑货,远不止跑南易一个港口,海的外头还有其他邦族,他们出海一趟便会跑完一圈,回家补货修整,正常再次到南易港口至少也需两三年之久。又何况他们这次靠岸,发现南易贸易规模大大收缩,下次也很有可能不会再来了。”
“原是如此。难怪我们接管港口后这般削减贸易往来,那些外邦船只还源源不断停靠。”
“正是,那些船上一次来已经有数年,海上行船又消息闭塞,都是到了才知情。”
三两闲聊之间,王文砚端着茶回来,货单上的墨也慢慢干透。
居无弯腰,手指在地上抹了一层薄土胡乱蹭到货单上,又轻轻揉揉出几道折痕,这才将货单递回给王文砚:“稍微做旧,以防他们看出墨迹太新。剩下的该如何说辞、如何应对,王司君,文砚兄,你们还要提前做好准备。我得先走了,否则待会军务司查过来,看我在这不好解释。”
王文砚双手接过。
王司君则拍了拍居无肩膀,语重心长道:“典属君,有空常来坐,你是我们老王家的至交好友。”
居无笑得真心。
他知道,王司君这是承认自己与他的捆绑利益了。居无很乐意继续为王司君做些摆不到明面上的脏活,相对的,日后他需要往上爬的时候,也能从王司君手中借上一臂之力。
此后连续半个月,整个族会风声鹤唳,草木皆惊。
弓箭之事倒还算有惊无险。军务司当日下午就查到外务司头上,青司君如意料之中将一切责任都推给王文砚,王文砚则照着居无的指导装傻充愣。后来青山木在王文砚书房搜出皱巴巴的货单,送到青成铭身边的译官手上,却得知货单上所写是拓木无误,查来查去,只查到一个外邦奸商以次充好的结论。
西青王怒不可遏,但命人在港口守了许多天,也没守到货单上那艘货船,这头想处置王文砚更没有实实在在的话柄,在王司君的运作下,最终只是罚了青司君和王文砚各自半年俸禄,就不了了之。
真正的重头戏是查泄露军情的内奸。
监察司上下都翻查了一遍,始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于是果真按照青成铭所说,将知道此次部署的人一个个抓起来审。
都是各个司部的正副司君,监察司也不敢用刑,只能关起来大眼瞪小眼,另一头派亲卫队去将所有人的家与书房都搜查一遍。
居无原本是并不在监察司审查的范围内的,但青山木专门向监察司提了,于是也不得不受了一次司君们的待遇。
结果就是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除了搜出零星几人在家中偷养歌伎,以及一些心照不宣的收受贿赂外,关于奸细始终找不到蛛丝马迹。听说青成铭把监察司的林司君喊过去发了好大一通火,部分司君都开始担心这是要动刑了,却没想对方回来之后反而把所有人都放了,亲卫队也撤出各位家院。
居无从监察司出来,撑着木仗走得很慢。
好的条件都紧着大官,关押他的地方是最后剩下的,空间很小,这几日他连睡觉都伸不开腿,双脚一时间还是麻的,要花一点时间适应。
其他司君也在陆续离开,有相熟的,也有陌生的,经过居无身旁时,各个面容憔悴,显然也没有好过到哪里。
青山木也在其中。
军务司是接触此次作战计划最多最深的司部,除了正副司君外,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部员也都一道接受了关押审查,青山木与他们打了声招呼,脱身赶上居无。
“典属君,多日未见。”青山木虚虚握上居无手腕。年节时他从居无家离开后,两人到现在都没有单独见过面。
居无侧头瞥了一眼,见青山木也在低头看自己,对方眼神中竟还带着笑意,看起来比别人都要精神些:“路面结冰了,你行动不便,我送你一程?”
“好意心领了,”居无生硬拒绝,“但不用。”
不见还好,之前发生的事情还能刻意不想起,但只要青山木带着那股特殊皂荚香一靠近,某些混乱的记忆又会自动苏醒。
浓稠灼烧着的空气。
手心黏糊糊的触感。
欲望像海潮一样淹没口鼻。
……居无吐出一口气打断了自己的回忆,本就疲惫的心情更烦了,走路都快了些许。但甩不开青山木。
拐过一个弯,便与其他人都不再同路,前后都没有人,脚下的冰霜却也比大路上厚些。青山木伸手来扶居无,居无侧身躲过,厌烦地直接甩了脸色。
“青山木,我与你除了公务之外没有其他私交的必要吧?”
这一侧身的动作有些大,脚跟踩在一洼冰霜之上,差些失了平衡。但居无依然没有要接受青山木搀扶的意思,死死撑住木仗站稳。
青山木一顿,似乎有些讶异于居无的反应。
慢慢收回晾在空中的手臂。
但下一瞬抬眼,又恢复了平常的嘴脸,双手好整以暇地抱在胸前:“你怎知没有必要?若你我没有私交,你以为这次审查完你还会完完整整地站在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