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第一次族会，青成铭发了前所未有的脾气：边境一战本应有无限优势，结果兵临城下，竟发现北叱提前排布了应对阵法，足以说明西青内部有消息走漏。叶司君当机立断选择火箭强攻，西青赢面依然不小，可第一波箭雨过后，弓兵连竟有大批弓箭临场断裂，直接拖垮了整个精密布置的进攻计划，兵马损失无数，还平白折损了士气。

　　青成铭铁青着脸将战报摔到阶下，一众官员都沉默地低下头，唯有刚刚回程、还没来得及换下战甲的叶司君果断出列。

　　“禀告王，”叶司君将一把断裂的弓送到青成铭面前，“根据这些天的调查，弓兵连的问题出在这批新造的弓箭上。这些都是年前才送到营中的新货，外表看似与将士先前所用弓箭无异，但若用火燎烧，便能发现不同：先前我们的弓箭只用拓木雕造，硬度韧度始终稳定，无论在极寒或高温下都不会发生明显变化；但这批弓箭受火温炙烤后，却会顺着木纹出现细小断裂。”

　　青成铭拿起断弓细细打量，木纹处果真藏着大小裂纹，而断口竟格外平整。

　　叶司君继续道：“大量查阅典籍后，我寻得这应该是一种名为‘胜木’的外邦木材。常态下，胜木性状与拓木完全一致，唯有两点不同：极寒环境中韧度会有所下降，高温环境下则有小概率膨胀开裂。若只是单一环境，问题本不会太大，但西青与北叱交界本就是严寒之地，而当日选择燃箭火攻，弓木骤冷骤热，才导致大批断裂。”

　　青成铭重重将木弓拍在桌上：“那为什么会用这胜木造弓箭！谁负责的！”

　　叶司君疲惫地揉揉太阳穴。

　　青山木出列替他回答：“此次是铸兵厂负责制造与运送，稍后我会亲去一趟，调查此事具体情况。”

　　居无在后排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寻找王文砚，果然见对方藏着人群之中，面如白纸、冷汗涟涟。前头的王司君频频往回看，对自家小侄闯出的祸也心中有数，却没有立刻表现什么。

　　上首的青成铭还在发火：“此事查不明白，那军情走漏的事情呢？啊？！提前知情的人才多少，找不到奸细，监察司就给我一个一个抓起来审！”

　　这下族会有一半高品级的官员也都纷纷灰了脸色。

　　一时间人人自危。

　　居无这批低品级的倒都还好，事不关己，族会结束后吴迪还邀请居无去档案阁闲坐了会儿，居无待上半个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撑着木仗径直到内务司拜访。

　　门一开，毫无波澜的脸瞬间切换到愁眉不展的模式。

　　“典属君，”王司君正像没事人一般坐在桌前喝茶，笑眯眯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王司君，我是来认罪的，”居无苦着一张脸摇头，“弓箭之事全是我的错，还求您一定要保下文砚兄。”

　　“哦？此话怎讲？快先坐吧。”

　　居无没忽略王司君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

　　他沉重地走到王司君对面的客位坐下，低头，踟蹰一番才懊恼开口：“年前，文砚兄曾私下来找我问拓木之事。我知此事事关重大，又有青司君在上头压着，眼看拓木实在没有获取途径了，便建议文砚兄去南易港口收购外邦人的其他木材替代。当时只是想帮忙，直到今日族会，才知道这批木材竟坏了大事。”

　　“有这等事？是你让他用胜木替代拓木的？”王司君放下茶杯。

　　“不算是，但与我脱不了干系。”

　　“此话是何意？”

　　居无从怀中掏出刚刚在档案阁顺来的《百族植物志》递给王司君：“我对木材懂得不多，文砚兄来寻我时，才匆忙翻出此书，查阅到上头提及迟木、梵木等木材。我记得以前在南易时一些兵器的木柄部分就是用迟木、梵木，可见适合做兵器的木材不止拓木一种，便由此提议文砚兄去寻其他特性一致的木材交差。后来的事情，我也没有多加过问，若是我多问一嘴，也不至于酿成大祸，都是我的错。”

　　王司君坐直了身子：“典属君，兹事体大，可不能开玩笑。你当时是如何与家侄说的，你同我细细道来。”

　　“当时不知这批木材最终用去做什么兵器，我便让文砚兄去问问青司君，再根据用途反过来选择合适的木材。文砚兄觉得此事可行，又说书中提及的许多木材都不知从何处收购，我说可以去南易港口看看，外邦人常运过来卖。”

　　“还有吗？”

　　“没有了。后来我将《百族植物志》赠予文砚兄，让他回去仔细挑选，也不知文砚兄为何最终选择了胜木。这一本是我从档案阁借的新书。”

　　王司君瞥了一眼书封，不说话了，捧起茶杯用茶盖一下下拨着飘起来的茶叶，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挂着算计。

　　居无只装看不懂，语气依然诚恳：“事已至此，军务司查完铸兵阁，肯定马上会找到外务司、找到文砚兄头上，要先想办法保住文砚兄才是。”

　　王司君终于投来一个凉凉的目光：“怎么说？难道你有办法吗？”

　　“倒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想着与王司君商议。若说一开始就是打算用别的木材替代，只怕罪加一等，不如将过错推给外邦人，就咬死说文砚兄采买的就是拓木，外邦人以次充好给了胜木，文砚兄也是受了欺骗。文砚兄本就是去年年底才上任，经验不足是人之常情，此事再怎么说都应该青司君负责，王不是不讲理的，自然不会让给文砚兄定太大罪。到时候司君您再运作一番，争取小事化了。”

　　“说得简单，可阿砚要怎么证明外邦人骗了他？监察司和军务司的作风都一样，没有证据就是空口狡辩。”王司君不领情。

　　“我有办法，”居无笃定道，“外邦人的规矩，交易都会留有交货单，写明货品、交易日期、货价与货船编号，还有船长的手印画押。但运货工人时常犯懒，便习惯只留货价、船号和画押，前头都空着，眼下可以找出这单子补写上货品拓木。再另安插几个‘人证’到港口……”

　　书房另一侧的屏风后忽然传入架子倒地的声音，打断了居无，像是有人在后头。居无疑惑看去，半晌，竟是王文砚满脸尴尬地走出来。

　　——想来刚刚全程，他都在屏风后偷听居无与王司君的对话。王司君遮掩着在居无看不见的角度狠瞪了他一眼，他瘪瘪嘴，悄悄点头回应。

　　居无明白这是叔侄俩在对信息呢，确认居无刚刚所说是不是事实，有没有捏造。

　　估计在居无来之前，他俩正忙着研究怎么将此事推到居无头上，但凡当日居无多干预了一丁点，现在已经被他们抓住破绽。

　　奈何王文砚没藏好，叔侄俩也没办法再当着居无的面多通些什么气。

　　王司君勉强收敛了怒色，告诉王文砚：“你醒了正好，刚刚我与典属君正说到你购货时应该有一张交货单，你有吗？有就拿出来吧。”

　　“有有有！”王文砚马上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可是上头写的都是外邦文字，我们要怎么补写货品信息？随意画几个符上去行不行？”

　　把王司君气得一拍桌子：“你还有一点头脑吗？王身边还有译官呢，你还想再糊弄一次！”

　　居无叹气，伸手接过那张单子：“无妨，文砚兄只是开玩笑，王司君消消气。外邦文我略懂一二，我来写，不怕被译官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