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了最冷的时节,连续好几日的晴天,路上都开始有化冻迹象,雪与泥混在一起粘到鞋底,又随着走动慢慢堆高,直至湿透鞋面。
冷。
一旦停下脚步,冰冷便顺着双足往身体里钻,冷得叫人直打寒战。
居无缩了缩手,只想快点回家:“你究竟想说什么?”
“真没察觉吗?典属君。”青山木道,“整个族会就你一个人不是纯正的西青血统,如果必须找出一个奸细才能换大家安生,那你一定是大多数人心中的最佳人选。你应该能懂。”
“那也得讲究证据。王是明君。”
“证据,那是最简单的东西。”青山木解开自己的披风给居无裹上,“这次你被关进监察司,亲卫队马上就到你家搜查,搜完还要围起来看守,自然是什么假都做不了。但若我没把你拉进审查范围中呢?你白天出门,中午房内就会被藏进大量铁证,傍晚你到家,亲卫队才会收到检举上门搜查。到时人赃并获,你不认也得认。”
居无细想之下,瞬间就出了一层冷汗。
他抬眼看青山木,青山木也在看他,那双纯黑的眼眸收起了惯有的嘲讽,显得格外认真。
“他们希望你是奸细,你就必须是奸细。真正的奸细是谁,没人在意的,大家都只想快点结束。”
“……嗯。”居无理亏地挪开视线。最近过多了安生日子,差点连最基本的警惕都松懈下去,竟还要青山木这种人来保他。
于是难免有些受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回多谢司君,替我免于一场人祸。”
“不用谢。也不一定是欲加之罪。”青山木又把一个小小的暖包塞到居无手里,“真正的奸细是谁犹未可知,日后我会亲手找到证据——最好不是从你这里。”
居无选择了沉默。
从这日起,查奸细的事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忽然没了动静。所有司部都回到从前的按部就班,该开会开会,该上值上值。
吴迪私底下还偷偷跟居无八卦过:“前阵子查得轰轰烈烈,查到最后什么结果都没有,干脆就假装没发生过,没想到这监察司还怪要面子的嘛。”
居无被他的说法逗得直笑。
可笑过之后,他还是觉得此事绝不寻常。
其他官员也就罢了,但青成铭也好,监察司也罢,他们素来的办事风格都绝不是如此轻率,怎的反而在奸细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没了后续?
居无观察多日,还是没能找到任何线索,只能暂时收起一切动作,照常上值下值。
军务司那头,随着叶司君回城,青山木也终于回到他自己的书房办公,居无大多数时候都直接让刘温前去汇报,极少的时候不得不自己亲自过去,也尽量说完公事就走,不肯多加停留,好在青山木这阵子正常了许多,没有再做什么太出格举动。
不过对方来典属阁的频次倒是更高了些。时间不定,每次来都会“不经意间”把居无书桌上的卷册翻看一遍,有时还会以一种无限接近环抱的姿势突然凑到居无身后,要求居无给他解释某处记录。
他的距离把控得很好,几乎没有肢体接触,却近得能闻见彼此的呼吸,非要推开的话只会显得反应过激。居无一开始极不自在,但忍着忍着,到后来也就习惯了。
天开始回暖,枯树抽出嫩绿的芽,路上也逐渐从泥泞变回干爽,居无终于拆掉腿上的包扎,可以落地慢慢行走。
年前选定的流民们开始在军队护送下陆续迁回南易,按计划,前后一共要分八个批次,典属阁上下跟着忙到脚不沾地。居无刘温他们几乎日日都要熬到夜深,刘良则带着一个小队跟在西青军左右,随时处理流民需求。
到典属阁院中野花绽开的时候,第六批回迁刚刚结束,一切都还算顺利。族会上,青成铭听完汇报,扭头提醒青司君:“外务司差不多可以着手准备为此事造势了。”
在流民之中宣扬此番回迁,赞扬西青仁义,以收揽民心。这是之前就定好的计划之一。
青司君回应得十分有把握:“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万无一失。”
居无没有插话,但想了想,在族会结束后还是来到后殿求见青成铭。
青成铭在见其他重臣,大概还要一会儿才能谈完,居无便在外头等。好一段时间,才见一个生面孔从殿中出来,是个年轻男人,长相平庸,身形瘦小,此前在族会上从未见过。
对方看都没看居无一眼,埋着头行色匆匆地远去。居无却目送那人离开的背影,微微皱眉。
直到守门亲信通传后折返来请,居无才收敛了神情,低头进殿。
“是典属君啊。”青成铭正在翻阅一本黑色册子,抬头见是居无,便直接随手收到一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难得来找我,可是回迁的之事遇到什么难处?”
“多谢王关心,暂且没有遇到什么难处,一切都在有序进行。”居无做了个简单的礼,“今日求见,主要是关于在百姓中造势的事。居无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此事不是交给青司君了吗?你可是对此有意见?”
“意见不敢有,只是一点拙见。青司君早先已经拟定好计划,但居无以为,收买民心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适用于西青百姓的不一定适用于南易百姓,这些日子我接触南易流民,产生了些计划之外的想法。”
“哦?说来听听。”
“西青百姓大多以耕田为生,田与地是一辈子最重要的倚仗,故而能确保他们在自家田地上安稳劳作的君王就是好的王。但南易百姓不是,他们大多以贸易通商、出海渔猎为生,田地虽也重要,说到底却只是一处容身之所,没有寄托太多情感。”居无认真解释,“我青司君的思路,是宣扬西青将南易田地还给南易原住民,从而让逃往各地、包括北叱地界上的南易流民都认同西青对南易的接管。但若田地没有那么独特与重要呢?这个思路就很难成立。须知北叱地广人稀,能提供给南易流民的容身之所只多不少。”
青成铭思索着点头:“你说得颇有道理,这么说来,你已经有相应对策?”
“略有几点,还需王判断是否可行。”居无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得到青成铭的允许后,几步走上前去,将册子打开放到青成铭面前。
青成铭是个随性的人,桌面算不上齐整,两边都用来胡乱堆放各类卷册,只留了中间一人宽的位置还勉强空着。
居无微微躬身,用手指将自己所写的对策一条条指给青成铭看:“田地我们能给,北叱也同样能给,若说收买民心,却有一样是只有我们能给,且也是南易百姓真正所需的,就是港口。南易港口如今在我们手上,虽然目前只开放了一成贸易,但不代表以后不开放,我们造势的时候,完全可以一并宣扬。此外,关于……”
时间匆忙,册子上写得简略,居无必须一一展开做介绍。青成铭边听边与居无探讨,后面干脆拿来了笔,随着居无的解释做了许多圈画补充。
“……那最后一条呢?”
“最后一条是有关出海渔猎。这也是南易百姓的重要收入途径……”
青成铭刚刚随手收起的那本册子被压在许多卷册之间,封面却没有盖严,斜斜露出了大半个角。
居无说话间瞄了一眼,不动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