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木已经足够谨慎了，这种榫卯机关，除了设计者，其余人通常都得对照着图纸才有可能解开，而且窗轴位置狭小，即便是要解也必须从窗外操作，屋内这条窄缝根本不足矣把手臂伸出去自由活动。

　　但居无不是能按常理推断的人。

　　他不仅擅长解机关，还有一项不为人知的技能。

　　里里外外将整个窗户结构观察一遍后，居无心中就有了大概的解法，他转转手腕，不大熟练地活动手指的每一个指节。

　　好在屋内够暖，筋骨都被烤软了。

　　关节脱位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有些骇人，眨眼间，居无的手已经小了一圈，他甩甩手，以一种诡异的柔软将半只手臂伸到窗外，开始凭感觉一点点操作窗扇转轴下的复杂机关。

　　缩骨功，许多年没用过了，有些生疏，不过还行，够用。

　　窗外是简单的造景小院，点了庭灯，却没有人。年节期间府上佣人本就少，还调了两个守在房间前门，没有多余人手巡视，便自然没有人发现这离奇的一幕。

　　寒风一阵阵地吹，不一会儿就把伸出窗外的手动得僵硬，指尖灵活度明显下滑。居无终于摸到锁眼，咬牙一扳，机关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碰撞声，窗轴却依然是锁死的状态。

　　只能先收回手，侧头把眼睛贴上去细细地瞧。

　　构思新解法，再伸手再试。

　　如此往复多次，到半夜，手都冻紫了，手心掰动的木块终于松力脱落，机关顺利解开。

　　居无捂着还在一阵阵刺痛的手，悄悄推开窗。

　　大半个司君府都隐在夜色之中，只能瞧见一条连廊不知通往何处，入眼之处皆是一片寂静，除了连廊间隔挂着的灯笼和偶尔几盏庭灯外，没有半分人气。

　　这样最好。

　　吹灭房中烛火做出入睡的假象，居无穿上白天青山木给的那身黑衣，挽起袖口、扎起过长的裤腿，特殊的皂荚香把他包围，但他无暇在意，踩上凳子悄然翻动到窗外。

　　落地的时候，单腿保持不住平衡，踉跄出去好几步，居无用顺手带出来的烧火棍抵住地面才勉强没有摔倒。伤腿确实带来许多不便，但好在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影响行动。

　　居无贴着连廊下方，把自己隐在阴影里摸索前进。他走得很慢，也很警惕，脑中同步地测绘府中地图，路过某些亮着灯火的房屋，都要停下来观察许久才离开。

　　柴房、后厨、库房。

　　终于，在绕过第四个弯，居无找到了他的目的地——青山木的书房。

　　书房竟不在司君府的中心地带，反而建得偏远，没有任何的景观亭灯，在夜色中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但任谁来了，都能一眼发现这儿比其他屋子要更大、更结实。

　　居无远远地观察了一圈，确定附近一个人也没有，才选了最隐秘的一处角落。

　　蹲下。撬窗。

　　再精巧的机关锁扣，对居无来说都算不上是阻碍，有时还不如爬窗来得难。

　　片刻后，他整个人摔进青山木书房，狼狈地揉着膝盖爬起来。堆了满了一沓又一沓卷册的书桌就在眼前，居无只是扫了一眼，却没有去翻，径直走向上了锁的柜子。

　　争分夺秒。蹲下。撬锁。

　　咔哒一声，锁开了。

　　月色之中，躺在柜中的十余本呈书的红色书封格外鲜艳。小心翼翼把它们一一捧出来翻开，有关于军费的，有关于前线战报的，还有……

　　居无翻到一本青成铭字迹的呈书，上头字不多，却有几个人名被墨水重重圈了起来。

　　一阵振翅声兀然在房顶上响起，在寂静中有如惊雷，吓得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退去。

　　还好只是夜鹰落在屋顶。

　　居无的心砰砰直跳，越是紧张，越是严厉地逼自己冷静下来、将看到的内容牢牢记下。

　　看了好几遍，才颤抖着手把呈书合上，放回柜中，一切归位到分毫不差的样子。

　　居无离开的时候，天空正泛起微微的青灰，眼看不一会儿就要亮，已经耽误太多时间。居无原路翻出书房，快速复原了书房的锁，便猫着腰匆忙往回赶。

　　佣人们也陆续起床做事了，后厨有懒懒散散的生火声，老翁佝偻着腰，沿路一盏盏更换庭灯灯芯。

　　只能躲躲藏藏地避让。中途居无还差些暴露踪迹，躲在假山后等待老翁经过的时候，烧火棍支撑不住他的重量，从中间裂了半道豁口，突兀地发出声响。

　　老翁停下脚步看过来，好在恰有一阵风吹过，另一侧有枝头被积雪压断，重重摔落在地。

　　于是又哼着曲儿慢慢远去。

　　有惊无险。

　　回到青山木房间，一切都还是离开前的样子，凳子摆在窗下，晚餐摆在饭桌，门口守着的两个佣人正打瞌睡，后脑勺一下一下地轻碰门板。

　　居无擦去鞋上沾到的泥雪，脱了外衣，把凳子归位，还要争分夺秒地复原窗下的榫卯机关。

　　幸运的是复位比解开容易些，但天已经大亮了，同时还必须时刻注意窗外有无佣人经过。

　　居无花了很久，指尖被木块磨得生疼，也被冻得哆嗦，才终于做完一切。

　　他甚至来不及松一口气。

　　门口瞌睡的佣人站起来，大声朝什么人问好，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停在门前，随后是翻找钥匙与开锁的声音。

　　可居无自己身上还带着一身寒气，明显刚从外头回屋。拆装机关的一只手也还缩着，关节还需要多点时间才能恢复原来的大小。

　　他一咬牙，解开头发和里衣，直接钻进被子里。

　　青山木进屋，看见的就是居无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副还未睡醒的模样。昨夜的晚饭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暖炉中炭火倒是挺旺，烧得屋内暖烘烘的。

　　青山木不着痕迹地扫视房中的一切，坐到床沿：“昨晚没吃饭？”

　　他应该也是一夜没睡的，看起来有些疲惫，从神情不难判断作业战况应该没有太利于西青，至少北叱没有输得太惨。

　　居无的心稍稍安下一点。

　　没有直接回答， 只蔫蔫地摇头。

　　“不会是故意与我作对吧？”青山木捏了捏他的脸。

　　居无嗓音沙哑：“放我回家，我自然就有胃口了。”

　　青山木自动略过了这句回答。

　　“好了，起床陪我吃点。”他伸手要来抱居无起床，却见居无脸色骤然一变，抗拒地裹紧了被子不肯让碰，转而想去拉被子，也没拉动。

　　居无神色紧张地往床内挪，像是在遮掩什么：“我不想起。”

　　青山木眼神一凛，嘴角的温和渐渐散去。

　　“躲什么？”他问。

　　手上猛地往下一扯，居无再拦已经来不及，从肩头到胯骨的半边身子就这么赤裸地露在了外头。

　　白得晃眼。

　　青山木不是没见过，但那时候……他心里还有许多膈应，没有完全脱去居无的里衣。

　　这样程度的还是第一次见，和居无的脸一样漂亮。

　　虽然只是一眼，但那薄薄的肌肉绷紧时，勾画出线条已经足够性感。

　　“你的衣服？”青山木错愕地松了手。

　　居无手忙脚乱拉回被子裹住自己。别过头，不愿被青山木看见自己脸上掩饰不住的尴尬与别扭：“昨夜洗漱，不小心打翻水盆，把里衣弄湿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穿衣服钻被窝，难道你是祺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