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或许是因为喝了酒,或许是因为房间太暖。
又或许是因为,那个常让他失眠的未知数正睡在自己身边,化作了一个可观测、可感知的怀抱。
总而言之,除了青山木的心跳声有点吵之外,这一觉睡得可谓酣畅淋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精神格外的好,就连一睁眼便看见青山木这件事都显得没那么让人烦躁。
“新春快乐。”青山木显然已经醒了有一段时间,披了素简的外衣坐在床外侧。
居无撑着床坐起,勉勉强强也回了一句“同乐”。
昨夜半醉不醒,与青山木搂搂抱抱,连最后是怎么睡下的都不知道,好在还好好地穿着自己的里衣。
只是外衣却不知去了哪里。居无左右找了一圈,有些尴尬:“我衣服呢?”
“沾了酒气,让人收去洗了。”青山木合上手中卷册放回边上,认真地想了想,“反正你这腿也走不了了,干脆今日就这么呆着罢。”
“你没发病吗?”居无翻了个白眼。
反倒逗得青山木笑个不停。
笑够了,他伸手来抱居无,不顾居无挣扎把人直接抱到了暖炉边。洗漱的水就架在暖炉旁温着,居无防备地看了好几眼,试着去拿毛巾,还是正正好的温度。
“先洗漱。”青山木转身,取了根发带随手束起背后长发。
居无洗漱的时候,他在衣橱前简单收拾了自己,又翻翻找找,取出套黑衣回来递给居无。
“没有你的尺寸,先穿着,午后让人跑一趟你家取衣服。”
是青山木穿过的旧衣。
居无看了一眼眼熟的布纹,不太情愿地接过来:“西青没有任何一条律法允许你擅闯同僚住宅。”
“也行。”青山木并不在意,双手抱胸靠在桌沿,“那就不去,我不介意你一直穿我衣服,或者干脆不穿也行。”
果然还是招人烦。
居无愤愤磨牙:“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就在我这挺好的,我看你昨夜睡得不错,想来对我也挺放心。”
“你这是软禁。”
“是。”青山木坦然承认,“昨日不是说了吗,外面有事发生,你被我看管总比被监察司看管要舒坦。典属君,为了西青也为了你自己的清白,就安心呆上几天,嗯?”
“究竟发生了什么?”
青山木似笑非笑地看了居无一眼,却忽然换了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没什么。给你一盏茶时间收拾,我带你去见个人。”
青山木的衣服宽大,并不合居无的身,好不容易穿上,也是松垮得厉害,手脚都被盖得严实。青山木过来帮忙勒紧了腰身,又把袖口挽上一挽,居无还在努力地拉领口,青山木却已经将他一把抱起:“就这样行了,没人会看见你。一会就回来了。”
居无看了青山木一眼,心中腹诽这人前言不搭后语,刚刚还说要见人,现在又变成没人会看见。
他以为至少是要离开司君府的,谁知青山木出了房门,却只是在府中左拐右拐。穿过小花园往后院,越走越深、越走越静,直到停在一间独立小屋前。
这般偏僻位置,寻常人家通常只留作当下人房或杂物间,但眼前的小屋明显不是。从门外打量,看得出空间不大,也有些年头,却打扫得很干净整洁,窗框边角一尘不染,就连门外路面也没有什么积雪。
会是什么人……?
居无还在默不作声地观察周围,青山木却没有敲门的意思,直接用脚尖顶开了房门。
扑面而来的先是一股极浓的药味。
屋内陈设少到空旷,只有一张拉拢了床帐的床、一个暖炉和两张凳子,此外便什么也没有,实在不像可以正常居住的地方。炭烧得很暖,甚至可以说是热,青山木却似乎习以为常,把居无放到其中一张凳子上,直接伸手撩开床帐。
更重更苦的药味从床中散开。
居无这才理解了青山木刚刚说“没人会看见”是什么意思。
床上确实有人,却是个昏迷不醒的伤员,躯干到四肢几乎都没有一块好肉,层层叠叠缠满了布条,却还是能看出人形消瘦。
居无皱眉。默默等青山木把床帐挂到垂钩上,让出身位,他才看清那人的脸。
能看出是一个年轻男孩,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两颊瘦得凹陷,除此之外脸上倒没有其他太大伤口。
居无心中有了猜测,抬头看向青山木。
果然。
“他就是花小满。我跟你说过的,在南易地道里被毒箭射穿了二十多处,回来至今一直都在我这。”青山木淡淡介绍,看不出情绪。
是个可怜孩子。
——居无想,或许自己应该是这样的反应。
但他实在生不出怜悯的情绪,生生死死对他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他的内心荡不起一丝波澜。
沉默半晌,只问:“能治好吗?”
“毒是解了,伤口太多太深, 剩下只能看他造化,说不定哪天撑不住死了,也说不定就这么躺一辈子。”
“嗯。节哀。”
居无知道青山木在观察自己的反应,但那张错误的地图确实不是他所为之,他也没理由加害这么一个蝼蚁般无关紧要的小孩。
他不心虚,也不辩解,只是平静地提了个建议:“南易港口混乱,常有人械斗生事,后来一批居民特地从外邦人那里学了医术,成为港口‘海医’,很擅长外伤缝合。流民中应该就有海医,你若需要,我可以帮你找找,但不保证一定能治好。”
“好,那就交给你了。”
青山木走到居无身后,伸手拂开居无鬓边散落的碎发:“除此之外呢,没有其他想说的?”
“没有,”居无没回头,“我跟你说过的,这件事我全不知情,他如今惨状与我无关。剩下的,你自己做判断。”
“你的心还真是比谁都硬。”青山木幽幽叹气。
“难道我该为一个陌生人痛哭流涕吗?”
居无莫名其妙地回头,却只隐约听见一声含糊的“算了”。青山木重新将花小满的床帐掩下来,抱起居无往外走:“回去吧。”
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小插曲。
后头的时间,青山木都在房内与居无呆在一起,哪都没去。吃过午饭,抱着居无在躺椅小憩,睡饱了,又烤着火一起探讨年前未处理完的公务。没有酒的加持,居无并不愿意与他这般亲密,可惜多次抗议无果,只能忍着脾气,一次次被人肆意摆布。
临近傍晚,二人满打满算花了两个时辰,才终于将典属阁一笔旧账理顺,居无瘫倒在软椅上,累得不想说话,青山木却丝毫不知疲倦,又继续提笔蘸墨:“可惜你是南易人,否则以你的才智,只当这个典属君实在屈才。”
居无懒得睁眼:“出生在南易就该死吗?”
“舍不得你死,”青山木放下笔,侧身去把他整个人抱到自己腿上,“但非我族类,还是笨点比较好。”
居无无语地冷笑出声。
本不想搭理了,但想起刚刚那笔烂账,又实在有气,忍不住讥讽:“出身那么重要,怎么高贵的青氏家里头都有人手脚不干净啊,司君大人。”
若不是方才居无脑子转得快,那账目再算上三五天也不可能理顺,因为其中有一大笔银钱凭空消失,余下的混乱,根本就是有人故意造假以掩盖事实。
那是居无还没来西青的时候的账目了,当时典属阁还是个清闲机构,没有管事人,大小事宜都由青司君直接授意,加上年前那桩心照不宣的贪污案,谁都猜得出银钱消失是谁的手笔。
这青司君不查还好,一查才知贪得有多狠,也不知道当初究竟留了多少烂摊子在典属阁。
青山木低低地笑:“你若只是贪钱,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没有再表态,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将账目做了最后的收尾,又问起别的:“送你的扳指,怎么不戴?”
“你戴过的,我不想戴。”
“那我下次送新的。”
“你真是……”居无情绪不太好,正想骂上几句。
忽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交谈,青山木手下小将在外头唤:“司君,出事了。”
听得出极力忍耐,却还是难掩焦急。
青山木到院外与小将低声交谈,片刻后,回来安排了几句就匆忙出了门,临走前只留给居无一句:“老实待着,困了就睡觉,等我回来。”
居无没说什么,始终表现得平静。
待到青山木走远,寻了根翻炭的长棍做支撑,一瘸一拐地跟去房门口,意料之中被门口佣人拦住:“抱歉,典属君,司君交代不能让您出门。”
天已经黑了。
有人将晚饭送进房里,要来搀居无回去,居无摇头拒绝,于是房门就在居无眼前合上,随即是沉重的落锁声。
居无有些不快,但心里清楚,这些只会是青山木的授意。
他自己艰难地坐回桌前,没什么胃口,盯着跳动的烛火沉思。
居无当然猜得到发生了什么,虽然快了些,但也在意料之中。
大概率西青正是在今日傍晚向北叱发起进攻,此招只为借夜袭优势,结果却是北叱迅速迎战,叫叶司君猝不及防。于是短兵相接。激战正酣时,西青准备用弓兵一举拿下局势,然后便会发现自家新造的那批弓箭出了问题。
——这是居无做的最理想的推演。
可是果真会是这样顺利吗?西青打战的这些人可不是吃素的,相反,无论青成铭、叶司君还是青山木,全都是有勇有谋、计深虑远之人,以他们的城府,难保不会借计藏计,随时准备用出更加阴狠的招。
居无想起白日青山木几次意味深长的试探,又想起掌柜跟他说过的,深藏在北叱的奸细。
只恨自己还爬得不够高,费尽心思也没拿到更多的情报。
居无坐立不安。
怕北叱败,也怕北叱胜得太过明显,怕情况恶化到自己处理不了的局面。
心神不宁间,一扶额,才发现自己竟在数九寒天热出一头一手的汗。到窗前吹风降温,凛冽的温度扑在脸上,犹觉不够,想将缝隙开大些,却发现推不开。
窗轴上加了特殊的机关,使窗扇不再能自由开合,只能固定在现有的幅度,如此,冬天烧炭时既不会不慎关死,也不会被风吹得完全敞开。
青氏人用的东西就是精巧。
但居无伸手拨了拨那锁死机关,是特殊设计过的榫卯部件,眼中忽而亮起,有了新的想法。
不可能这么毫无作为地待着。
既然到青山木家,就要带些有价值的东西回去,正好夜色掩护,值守的佣人也不多。
他要从窗户翻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