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木不与其他青氏族人住在一起,他有自己的院落,比居无那个公费置办的小院子要华贵许多。
下马车的时候,居无照例是被抱着的,所幸青山木好歹将肩扛换成了体面些的横抱。但居无余光瞥见有佣人迎上来,仍然觉得丢人,下意识侧头一缩,把自己的脸埋到青山木胸前。
——是的,即便是年节,青山木家中依然还有佣人帮工留府。照西青律法,年节上工,主家应付以十倍工钱,虽说不难看出这留府人数稀少,但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居无忽然觉得自己年后该找个时间,将青山木塞给自己那个玉扳指卖了,兴许能换不少钱。
一边想着,一边偷偷留意周身环境,穿过前院、连廊,他被抱到青山木屋子里,马上就有人端来净手的温水,顺道又给暖炉添了新炭。
青山木亲自拧干了毛巾,牵过居无的手,从手指到手心帮他细细擦拭干净。
方才在家中烤牛肉时沾了些炭灰,被这么一擦,才显出底下的白来,指尖皮薄,毛巾稍微揉搓几下,还会透出漂亮的粉。
居无缓慢地眨眼。
青山木没有骗人,他的屋子果然比自己家更暖,烘得那点酒意快速上头,摇椅上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厚的棉垫更是软得出奇,人一陷进去,连眼皮都变重了几分。
他听见青山木问他渴不渴。
他想,喝点水清醒清醒也好。
可瓷杯碰到唇边,毫无防备地咽了一大口,才发觉对方端来的哪里是水,分明是甜酒。
“你还是醉点更乖,更可爱。”青山木话语里带着笑意,声音忽远忽近。
居无看见对方仰头饮尽了杯中剩余的酒,有亮晶晶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过喉结,最后没入衣领。他忘了计较,只觉得头晕晕的,也不困,就是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思考。
青山木把他抱进怀中,翻身躺进软垫,两人就变成了交叠拥抱的姿势,周身都是暖的、软的、安静的,摇椅轻轻地摇,像话本中的仙境一样的平和安逸。
没有人说话,只有青山木有力又沉稳的心跳声始终在居无耳边环绕。
不知就这么待了多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变黑,佣人悄然进来点亮烛火又悄然退去,更多更密集的爆竹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居无懒懒地撑起一点身子,与青山木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原来对方一直都在看他,神态清醒,并不沉溺。
“唱这么长的一出戏,究竟想说什么?”居无呢喃。
咻——!嘣!
年纪小的佣人在院中放烟花,火光闪动,透过窗纸变得柔和,恰巧映在青山木瞳中,也给他蒙上一层温柔的幻觉。
“西青军帮我在南易书院找到了一些学士的修学记录。”大约是没忍心破坏氛围,青山木声音也放轻了,“被海洪泡过,好在还能勉强辨认部分字迹。你在南易八岁入学,到十七岁的九年间日日全勤,十七岁往后三年却忽然失去了一切记录,待到二十岁才重新又有修学信息。那三年,你去哪了?”
居无眼神平静地与青山木对视。
良久才开口:“成家去了。”
他能能清清楚楚地瞧见青山木眼中骤然出现的错愕、质疑与其他类似于不满的情绪。这让他很满意,笑得露出那颗平时从不示人的虎牙。
“你十七岁就已成家?”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司君,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居无道,“在南易,十七岁成婚再正常不过。”
“正常吗?”
青山木手指慢慢抚上居无后脑勺,施力往下压,本就越界的距离便变得更加亲密了,鼻尖相抵,两道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绵。
他在居无脸颊上咬了一口,泄愤般留下明显的牙印:“你不是说家人都死光了吗?”
“嗯,她也死了。”
居无收起笑容,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手肘支撑久了难免累,居无拉开青山木的手,却不想起身,反而自顾自趴回对方身上,脸颊枕着鼓鼓囊囊的胸肌:“那年南易王城外几个村起了疫病,连易褚怕传进城内,便直接调兵包围、下令放火烧村,一夜之间死了许多人。我当时进城办事,得以逃过一劫,她却还村子里……后来南易百姓还因此事太违人性而闹过一段时间,连易褚费了许多力镇压,西青这边应该也有耳闻。”
青山木算了算年份:“是有些印象。所以在这之后,你才选择回去继续深造?”
“嗯。”
“不对,你又在骗人。”青山木一下下顺着居无背后的长发,“成了家理应更求立业,我知道南易的官办书院有权直接推举学生入朝为官,你成家时眼看就要及冠,有资格受推举了,怎么可能反而离开书院?”
“不是因为这个。”
居无似乎不太想说了,就此沉默下来,青山木也不催,只是耐心地等。
甜酒的味道散发到空气里,环绕在两人身边。
在家喝的清酒好不容易消退,却似乎又轮到刚刚被骗着喝下去的那一口开始起效,警惕心逐渐远走高飞,居无神情恍惚,似在发呆,又似在回忆。
良久,他才自言自语般开口:“居安是别人家丢掉的孩子,才断奶的年纪就被我母亲捡回家中,说是童养媳,实则与亲妹妹无异。那年母亲病重,临终前的愿望是看我俩成婚,我们遂其遗愿匆忙拜堂,只是茶还没敬完,她就当场去了,此后三年辞学,不是为成家,而是为守孝。疫病爆发那日,正逢孝期将满,居安劝我复学,我去书院交束脩,才会恰好不在村中。”
“守孝……”青山木将自己方才不合时宜的情绪重新沉入眼底,化为平静,“连易褚这般行事,你就不曾怨恨?”
“但恨又能如何?南易是连易褚的一言堂,生活还要继续,南易百姓皆是如此。后来连易褚遭了天谴,我和成千上万的南易百姓才会选择毫不留恋地投奔西青。”
“居无。”青山木忽然变得认真。
“嗯?”
突如其来的一阵颠簸,居无睁开困惑的眼,才发现青山木将两人调转了位置,他陷在软垫中,青山木撑着身子笼在自己身上。
华服所搭配的耳饰同样华贵,一大串丁零当啷地垂到居无脸上,又随着青山木低头的动作往下滑,落到居无耳侧。
直到唇与唇之间只剩下半指宽的距离,青山木才堪堪停下。
“要做吗?”青山木的嗓音发哑,悄无声息地将蛊惑编织在内,“上次你我都没准备好,重新试一试,如何?”
他的头发被压散了,衣服也因刚刚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结实胸膛,在阴影里显得诡谲狡黠,像狐狸变成的精怪。
可居无不为所动,侧头,避开这个就差一点点的吻:“我不要。”
“左右今晚都要与我一起睡的。”
“我说了不做。”居无拒绝得干脆。
他还没有醉到那种地步。
于是青山木遗憾地泄了气,侧躺下来,重新将居无捞进臂弯里。
暖炉里炭快烧尽了,温度渐渐降下,但紧密相拥的身体还是很暖。摇椅还在小幅度地摇,摇得居无昏昏欲睡。
居无听见青山木在头顶嘟囔:“不做就不做,我还没介意你成过家呢。”
他没回答,只是自顾自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童养媳和成家是骗人的】】
我们间谍平时就爱撒点小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