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只是一瞬间的失神,隔着桌案,那头的青山木倒已经毫无愧疚之色地认了错:“的确是怪我,等忙完这一阵,青某必上门赔礼。”
顺手拿起居无带来的卷册翻开,青山木语气随意地问:“说起来,还不知你的家人如今在哪?今年年节可打算与家人团聚?”
“司君说笑了。”居无放下嘴角,“家中亲人早已西去多年,居无身体康健,暂且没有与她们团聚的打算。”
“家中就你孤身一人?”
也不知青山木这个时候问起这些是抱着什么目的,分明这些信息西青王、内务司他们早就翻来覆去地查过许多遍,在档案阁也白纸黑字的存了档,压根不是什么秘密。居无不信青山木此前没有了解过,谨慎起见,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加解释。
“嗯,挺好。”青山木不明意味地点头。
他终于舍得收回目光,细细看完手中那本册子,取笔写了批注,再端端正正地盖上军务司的方印;又去拿第二本,翻开、审阅;第三本同样重复。
一时间书房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西青男人惯爱戴耳饰,今日青山木耳垂上是一副品相极好的黑珍珠,珠体干净圆润,反射窗外阳光,一闪一闪,晃得居无眼花。
居无还站不利索,心情也不算太好,再没耐心在这耗时间了:“没其他事的话,便不打扰司君,册子批完派人通知我来取便是。”
说完也不等回答,转身就要走。
从窗外溜进来的一丝风将青山木的声音带到他的耳边。
“居无。”
青山木在身后很轻很轻的唤了一声。
亲人离世后,这世上就很少有人会这么喊居无了,更何况是这样亲昵的语气。居无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眉眼间染上不加掩饰的嫌恶:“在公言公,司君不该这般不讲究,还是以职务相称为好。”
“多谢典属君提点,”青山木不以为意,反而带着浅笑歪了歪头,“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年节易生事端,按西青惯例,放假期间族会成员凡需离城者,均需上报至内务司以便清点。你是第一年过西青的年节,还望多加注意。”
居无敛了神色:“司君放心,我没有任何出行打算。”
“好。那我就放心了……我们,之后再见。”
青山木似乎话里有话,但居无懒得琢磨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离开书房,放慢脚步往军务司大门方向走,一路上陆续有许多人从身旁匆匆经过,他目不斜视,却悄悄认出好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其他司君身边的亲信。
在这个时间点,能这么兴师动众的,只有前线战事。
与居无推测的差不多,西青已经在逐步推进计划,马上要准备对北叱动手了。
越是这个关头,越是不能离开西青内城。若北叱顺利,居无可以确保自己身上不会沾染更多疑点,若是战事对北叱不利,他也能看情况决定是否从内部策应。
起风了,门口的小将客客气气地关照居无慢些走,居无回头笑了下,余光却瞥见青成铭身边的亲信匆匆走进军务司。
看来就在这几天。
这一日,居无进顺意客栈待了许久,离开时,手上大包小包提了许多吃食,都是耐存放的干粮,以应对年节所需。
大河也要回他的乡里过节,离开前难得勤快地帮居无把整个家都收拾了一遍,还在院子挂上两个喜庆的红灯笼。居无压根不在意,也不出门,成日就窝在屋里取暖,有时候凑在暖炉前,能盯着地面发呆上半天。
他一遍遍地推敲细节,直到确认自己该做的都已经做过,只要北叱那边不出岔子,西青这一战,必然讨不到任何好处。
又开始发散地想些有的没的。北叱现在的天会是什么样呢?听故人说过,北叱的冬,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白,积雪一日不扫的话,可以堆到大腿。但北叱人并不向天气认输,最是擅长团结起来对抗严寒,他们把房子建得很近,院与院之间打通小门,柴火不足的天年,几家人能凑一个屋子一起取暖,条件好的时候,谁家做了顿丰盛的,也会从小门送一份给要好的邻居,上桌时菜还依然热腾。
居无在南易也好,西青也好,都没过过那样的日子。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象有一天到北叱生活会是什么样,但随即马上摇摇脑袋,摇散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种日子与立在刀尖行走无异,他不认为自己还能活到那个时候。
自己与自己作伴,不知不觉也就到了年节的前一天,才到傍晚,城中已经有许多人家开始点燃爆竹,或远或近的爆炸声持续不断,好生热闹。
居无从雪层之下翻出自己买的香卤牛肉,放到炭炉上复烤,牛肉的油脂香气飘散开来,叫这小屋似乎也有了些过节的感觉,氛围正好,他想了想,又给自己温了一小壶清酒。
炭炉里也是特地加过了新炭,一点都不冷,他干脆寻了蒲团席地坐在边上,一口牛肉一口酒,渐渐的手脚都变得热乎,居无起身将窗户开大了些,好晾晾自己微微冒汗的脸。
没有雪,也没有风,正巧听见自己的院门被轻轻敲响。
可是这个时间,谁还会来拜访呢?居无感觉自己脑子有一点点混沌,没有多想,三两步出了房间踩进院里,直接开了门。
他看到深橘色的夕阳顺着屋檐往下淌,淌在来人一身华服之上,流光溢彩,富贵,夺目。
是青山木。
居无呆了好久,才想起来,类似打扮他也在青成铭、青司君甚至是青达喜身上见过,是他们青氏族人逢重大节庆都要穿的祭祀盛装。只不过青成铭那身以金色为主,青司君青达喜那样的旁支是大面积的红色,而眼前的青山木,身上黑色要比他们多得多,青玉点缀,织金包边,看起来疏离又尊贵。
“左右我们都是孤家寡人,我来接你一同过年。”青山木道。
居无愣愣地抬头看他。
没等听懂,整个人已经被拉入怀抱,青山木把他拢进宽大披风之中。
“不是怕冷吗?出来开门怎么不多披一件衣……嗯?”青山木摸了摸居无发红的脸颊,又低头嗅嗅,“你喝酒了?”
“什么……?”
木仗掉落在地,无声地将积雪砸出一个长条形状的坑。
院门被反手关上,青山木反客为主,熟门熟路地半抱着居无进屋。居无一路上挣扎不断,到屋内了,才从青山木怀中挣脱出来,不满地扶桌退后几步:“不请自来,这不合礼数吧?”
青山木坦坦荡荡:“待客不周,你也不怎么合礼数,算我们扯平了。”
青山木扫了一眼暖炉旁的矮桌,上头还放着没吃完的牛肉,酒壶却倒下了,显然已经被喝得见了底。心下了然,趁居无行动迟缓,几步过去牵他的手。
“我那屋子也与你一样冷清,但胜在不漏风、炭火足,吃食也是新鲜的,不如同我回去互相做个伴?”
“青氏人丁兴旺,何来冷清之说。”
“兴旺的是青氏族人,却算不上家人,我这一支独剩我一人,家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怎么算不得冷清。”
居无脑子还算清醒,淡淡道:“其实我也不愿同你说话,不如另请高明。”
“为何不愿?”
“山木司君,难道我们除了公务外还有话题可聊吗?”居无反倒好奇,“就算是谈公务,你也向来对我多有怀疑,实在话不投机。难不成你乐在其中?”
青山木听完笑得开怀。
他心情格外轻快,笑够了,拉起居无的手就放到嘴边轻轻咬了几口,居无终于想起来抽手,他也不强留,转而解开自己的披风包到居无身上。
“你说对了,我确实不信你。”
他伸手一捞,单臂就轻而易举把居无扛到肩上,甚至另一只手还有空去盖灭暖炉:“西青这两天有大事发生,你最好确保自己在我眼皮底下,否则出了事,谁知道会不会与你有关呢?”
居无顿时停下了扯他头发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