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挨不过一天,这天临下值前,外务司那位新任的副司君便登了典属阁的门。
彼时居无恰巧打算出去,正扶着门槛单腿站起来,指挥刘良帮他把轮椅抬过门槛。王文砚进门一瞧,“哎哟”了两声,快跑几步来拦:“典属君,您这是要出门呐?”
居无闻声侧头,新奇道:“王副司君,您怎么来了?”
“您可别折煞我了,同叔父一样唤我阿砚就行。我这儿有点急事想找您聊两句,不知……?”
“既是急事,那快书房请。”居无侧身让出门来。
这副司君王文砚实际也才与居无同岁,托了他叔父王司君的人脉,从刚及冠那年便进了外务司,也算比居无多些资历。居无可不敢依言喊他“阿砚”,却又不能太生疏,便折中喊他一声“文砚兄”。
二人回到书房,才一坐下,王文砚便着急道:“我本不想随意叨扰您,但实在没办法了,叔父之前同我说您是有本事的,我便想着能得您指点一二也好。”
居无惊讶:“究竟是何事叫文砚兄如此着急?”
“我现在需尽可能快地采买一批拓木,但您也知道南易的门路已经没了,百姓之中或有,却也是零零散散,现征根本来不及,便想问问您是否知晓其他渠道?”
“拓木?”居无略做思索,没有头绪地摇头,“这可是稀罕东西,西青与北叱都不产,我这一时之间也没有其他法子。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王文砚咬牙切齿:“铸兵厂本来囤了一库房,前几天愣是没留意起火烧光了!青司君那死老头给我穿小鞋,硬是让我三日内凑齐补足,否则后果要我自担!”
“三日?!”居无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
见王文砚点头确认,他凝重下来想了想,又起身到身后书柜抽了几本卷册查阅。翻了好半天,却在王文砚期待的目光中遗憾摇头:“若是一定要拓木,我只能告诉你此事不可能做到,此树生长条件太苛刻,别说南易没了,就算南易还在,再种一批也要三五年后。”
“那我完了……”王文砚如遭雷劈。
“但如果不一定要拓木,倒是几种外观、硬度、价格都与拓木差不太多的木材可以替代。你刚刚说铸兵厂,我能不能多嘴问一句,这批木材是要做什么的?”
“果真?”王文砚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我也不太清楚,左右就是那些兵器,姓青的死老头没说。”
居无绕过桌子,将手中的书册递给王文砚看,那是一本《百族植物志》,已经翻开到木材的章节,居无指了指其中几处:“迟木、梵木、梅柚木,还有后面这几种,都与拓木特性相似。别的我不知道,但之前南易步兵所用刀枪的刀柄、枪柄就都是用这些木材做的,在战场上表现不比拓木差。我建议你去问问青司君,若用处一致,便可用它们替代。”
王文砚如获至宝地双手接过来看。听着居无的建议,却抗拒地打了个寒颤。
“那死老头。”他瘪瘪嘴,“本来就是故意刁难我,若知道我找到了其他替代,指不定还要怎么整我,还不如不问。”
侧窗投进书房的光被书柜挡去了一半,投在书桌前,锋利干脆地将空间切割成半阴半阳。居无退后一步藏进阴影里,悄悄勾起嘴角。
王文砚毫无察觉,还认认真真凑到书本上去,琢磨着问:“可这些树种我听都没听过,产地也不是三个族部任何一个地方,我应去哪里寻得?”
“外邦。”居无压低声音,“这些木材在外邦格外多产,南易尚在时,那些外邦人就常一船一船地运来卖。南易港口现在不是归外务司管了吗?你是副司君,到港口找一圈,何愁没有门路?”
“对哦!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王文砚抬头,对居无投来崇拜的目光。
王文砚离开时,居无推着轮椅送他到门口,将那本《百族植物志》放到他的手里,再三叮嘱回去要仔细研究木材品类,又反复提醒别忘了去问问青司君,切不可随意采买。
典属阁的一群部下顺耳听到都听得能倒背如流了,王文砚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连声答应下来便头也不回冲出典属阁。
这日下值,居无拐进街口的顺意客栈吃了碗面。
往后一连几天,居无都没在族会上找到王文砚的身影,直到四日后,王文砚才又像没事人一样重新出现。居无暗中观察,只见他面色轻松、常带笑意,之后也未曾听到任何外务司被责罚的消息,想来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但对方不主动说,居无便也不再主动过问,就当那日的对话从未发生。之后王文砚再来请教些军务司的公务,居无也仍旧热心解答,从未敷衍。
有那么一两次,王司君也在场,假模假样地训诫自家侄儿没用,转过头来,眼底对居无的信任倒越来越浓,居无看见了,只当不知道。
军务司那头青山木则是越发的忙了,忙到连续大半个月没空面见居无,居无很满意,干脆五六天才去一次,每次去了,也只是将汇报的册子交给门口小将递送,日子过得格外舒坦。
唯一的不舒坦就是冷。
居无每日从族会解散后便窝在典属阁,除非有特别紧急之事,否则下值前绝不会出门一步。刘温没有办法,只能在他书房的门窗上都加了厚厚的挡帘,炭火也备了额外的份额专给他取暖。
年节一日日地近了。
终于在距离年节还有七天的时候,到内医阁复诊,老头正式宣布居无可以脱离轮椅改用木仗。居无很高兴,当场就想将轮椅留在内医阁,还是一旁的侍医拦下说内医阁不收破烂,才止住了他这个念头。
按西青的历法,年前的公务处理齐整后 ,官员们提前六天就可放假。上值的最后一天,居无带着厚厚一沓卷册到军务司做年末最后一次汇报,却发现军务司氛围紧张,所有人仍在高速运转。
若有所思间,小将来请他进门——青山木终于有空见他一回。
与上次一样,仍旧是在叶司君的大书房。
居无一手拄着木仗一手抱着卷册,艰难地挪到桌案前,将东西重重放下。青山木闻声抬头,先是一愣,随即感叹:“许久没见到这个高度的典属君。”
“托山木司君的福。”居无抽了抽嘴角,“要不是您,也不至于瘸到现在。”
当日外务司出事,若不是青山木来拉他的木仗,害他伤腿重重落地,他这条腿本该早已痊愈。只是当时这人明里暗里处处针对,居无不得不避其锋芒,才没明着计较,谁知道仅仅几个月而已,青山木会变成现在这般……
古怪?
居无很难形容。
青山木确实不针对他了,甚至说得上照顾,典属阁有往来的公务,但凡他提上一句,青山木都会抽空处理。
只是这种照顾,细品却能发现没有任何真心可言,只有装腔作势的虚伪。据居无所知,典属阁递交到军务司的所有事务,青山木依然会派人暗中再去调查一番,他本人经手的所有册子,青山木更是会一一检验。
青山木这种人,居无知道他对族会上所有人都是这样,包括西青王。
如果只是这样就罢了。
可他唯独会在居无面前表现出多一份私欲。
就像现在这样,青山木的眼神夹着侵略、带着炽热舔舐上来,似乎在无形间已经解开了居无的衣物、触碰他赤裸的皮肤。
居无忽然想起那虎皮毯上涌起来的一阵阵腥膻。
他胸口一滞,倍感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