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青的气候比南易残酷得多,入了冬之后,天一日比一日冷,不过二十天,整个城内就只剩下满眼的白。
居无毕竟在南易长大,很不适应这样的严寒,日日都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敢出门,往轮椅上一坐,挤得活像一团毛绒球,没少被刘良、吴迪他们嘲笑。几次下来,他便想将轮椅换成木仗,谁知隔日就在族会上被那内医阁老头抓包,当众挨了一顿训。
青成铭路过听见,也憋不住笑地劝他:“雪天路滑,人家两只脚都站不稳,你一只脚千万别逞强。”
站在远处青山木听见动静也遥遥投来目光。
居无脸都臊红了,老老实实又换回了轮椅。
这群西青人像是天生不怕冷似的,在这样的天气里办事效率也丝毫不受影响,二十天内,所有事务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包括流民回迁,包括战事预备。当然,其他不怎么起眼的小事也没拖延,在居无的举荐下,外务司原监笔使正式王文砚受命成为副司君,协助青司君重整外务司。
消息传到典属阁,居无这些天都郁郁寡欢的心情终于出现几分明朗。又等了几日,外务司开始给几个下属机构递送卷册,居无一翻,落款的签字正是姓王,想来这副司君适应得不错,于是才寻了一个没有雪的好天气,自己慢慢推着轮椅到内务司拜访。
王司君比上次见面更热情了些,无需居无示意,已经先一步挥退左右,甚至亲自泡了茶放到居无面前。居无看在眼里,平静道:“恭喜司君。”
“哦?怎么说?”王司君眸光闪了闪。
“听闻最近外务司新上任了一位副司君,与您一样姓王,很得王的赏识。”
“还要倚仗典属君拉他的这一把。”王司君这才不装傻,了然地笑了,“说实话,比我预想的要快许多,你还真是阁有本事的。”
居无谦逊地挂上笑意:“王司君千万别,您唤我名字就行,我就是恰巧碰上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你啊你。”王司君摇头,手指隔空指了指居无,“我算是知道西青王为何这么器重你了。”
与这王司君这样的人对话最是轻松,只要摆出足够的利益,人自然就会变得真挚。
居无低头抿一口茶,算是受了这句夸奖:“王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我?要说器重,我还得仰仗司君您的器重,庇护我典属阁一二才是。”
“你看这些天军务司忙成什么样?连吃饭都难!就知我此前劝你别去是何等的肺腑之言,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王司君嗤笑。
“居无明白。”
王司君悄无声息地推出一个小木盒:“我家小侄如今才上任,有做得不好的,你尽力从旁协助着点,在王面前说说他的好话。你也放心,我们王家不会亏了你。”
居无与他对视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才接过来,拢在袖子里开了条小缝去瞧,是几块亮闪闪的金币。
他做出思索再三的样子,最终还是为难地将木盒推回去:“司君,您知道我所求不是这个。”
“典属君,果然——不是俗人。”
王司君这铁公鸡便顺势将木盒收回自己袖子里,显然更高兴了:“你要典属阁往后的安稳日子,这我知道。只不过还要再等些时日,等我家小侄坐稳那个位置,便让他从那青司君手中接管典属阁。”
“是,青司君仍旧不给我典属阁半点好脸色。王司君家侄是人中龙凤,我这几日看来,他已经在外务司有所建树,说得上许多话了。就是不知道能否再尽快些?”居无叹气。
可王司君只摇头,做出比居无更为难的表情。
“难啊,难!典属君,非我不想帮你,是小侄的处境实在不好,眼下一堆杂务扔给他、解决不了的难题也扔给他,连我都要动用许多人脉去帮他填窟窿。”王司君絮絮叨叨地抱怨,“就说昨日那铸兵厂起火,烧光了要用的木柴,你们那青司君一开口就让他三日内把木柴补上,那可是整整一库的拓木啊!弄不好罪名就都扣他头上,他这会儿还在焦头烂额呢,真的没法再快了。”
“原来如此,是我心急了。”居无歉意连连。
从内务司离开时,外头又开始下雪, 好在并不太密集,居无只犹豫了一下,懒得叫人来送伞,便干脆顶着雪自己慢慢往回走。
轮椅碾过地上薄薄的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手心沾了木轮上的湿意,渐渐发红发僵。
到典属阁的路程不算短,中间要拐好几个弯,途径工建司、法务司、军务司。居无心里想着事儿,没有察觉到冷,也没注意到路上行人,直到行经法务司侧门,头上忽地投下一道阴影。
雪停了。
居无抬头,自己上方多了一把素色的伞,还有举着伞的一只手臂,视线顺着束口袖往上,是青山木那张熟悉的脸。
“典属君,”大约是因为身后还跟着好几个部下,青山木客客气气的,“这是刚去了其他司部?”
居无点头,态度有些敷衍:“去处理些公务,正要回典属阁。”
“雪天走动多有不便,可需要送你一程?”
“多谢山木司君好意。但还是不必了。”
“共事一场,何须客气。”
居无偏头看了一眼青山木身后的部下,语气平平:“并非客气,只是司君位高责重,一看便知还有事要忙,我却只是闲人一个,自己慢慢走就是,不便耽误你的。”
“去铸兵厂视察,不是什么大事。”
不知道是不是居无的错觉,青山木语气似乎温和了些。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直接伸手帮居无扫落了发上挂着的雪花,收手时,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居无冰凉的耳廓,留下干暖的温度。
又在居无反应过来前将伞柄塞入居无手中,青山木眼中挂起得逞的笑意:“既然典属君不需要,那我就不勉强了。不过这把伞你且拿着吧,别冻坏身子,平白叫外人说你投靠到西青后一天好日子也捞不到,只落了伤和病。”
扑哧。
那几名部下低着头偷偷耸肩。
居无被笑得一愣。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自己手中的伞,反应过来的时候军务司一行人已经离开,只能对着青山木背影无声地骂。
只是骂着骂着,回想青山木随口说的话,表情却渐渐凝重起来。
青山木这时候要去铸兵厂?
方才王司君说,铸兵厂有一库房的拓木被烧,需要在三日内补齐。
把两件事对上,是不是可以说明铸兵厂正在造的那批兵器,就是年后战事所需?所以现在这批兵器出了问题,才会惊动到青山木这个军务司副司君亲自去过问。
拓木……
西青军……
居无皱着眉头细细拼凑。
西青军的弓兵连在前线的颇有名气的,居无没记错的话,拓木正是制造弓箭的最佳木料。
但拓木很难在西青的气候下存活,一直以来都只能从南易购入,涉外交易,所以是归外务司负责。
居无想起自己看过外务司的记录,南易出事前西青确实购入过最后一库拓木,与这次被烧毁的可以匹配上。只是如今南易已亡,南易土地上原有的拓木泡过海洪也没法再用,这空缺,便要找其他渠道补上。
刚刚王司君的意思是,青司君把这个难题扔给了新上任的副司君王文砚,而王文砚此时还在苦恼没有采购门路。
那么,就是居无登场的时机了。
居无抠了抠手中伞柄,眼中浮出一抹兴奋。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180°鞠躬
我一直以为今天更新过,原来是午睡梦到的,这就是老年人的记忆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