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晕,天地万物在融化混合。
潮湿在眼前糊上厚厚一层雾,黏稠的兽欲缠绕呼吸,身上每一处皮肉都叫嚣着痛、都在突突地发热,于是无助缠绕四肢,把人拖入深渊。
失重感让居无猛地惊醒。
天还蒙蒙亮,有他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居无迅速伸手摸向枕下,却摸了个空——他已经被抱离了床榻,手脚没有任何支持地悬在空中。
“是我。”青山木沉静开口,在居无从受惊中缓过来前,他已经将居无稳稳安置在轮椅上。
随即转身去找居无的鞋履,顺手掀开枕头看了一眼,底下是一把短小的匕首。
居无的心砰砰直跳,眼神逐渐聚焦。
他看到青山木蹲在面前给自己套上鞋袜,取来大氅一抖,将其服帖严实地裹到他身上,而后男人绕到身后,拢起他披散的长发简单束起。
这些伺候人的杂活他做起来倒顺手。
居无垂眼,不太想接青山木递来的温水:“我说了不用你接。”
青山木硬是把瓷杯凑到他嘴边:“我不来,你连这房间都出不了。”
侧屋方向,大河断续的打呼声穿透好几道墙,依旧震耳欲聋。
居无沉默。
草草洗漱后,他便被连轮椅带人地搬过门槛,椅下木轮骨碌碌地在薄雪上碾出两道辙痕,一路往族会大殿方向延伸。
今日有小雪,青山木单手撑伞,偶有几片雪花被吹着落到居无膝盖,被衣物挡着,不冷。还好出门得早,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同僚,只到了大殿门口才碰上几人。但青山木很快松了轮椅去到自己位上,无人察觉到什么。
与猜想的差不多,外务司贪污案最终草草收场,监察司查到的证据大都模棱两可,加上青司君将所有事情都推到外务司的副司君头上,最终青成铭只是处死了副司君、关押其几个直系下属,又以管理失责之罪对青司君罚俸半年,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青司君在里头扮演着什么角色,包括青成铭。
要知道监察司是唯一一个由西青王亲自管辖的司部,权力等级比其他司部都更高,如果青成铭想查,怎么会毫无收获?
但毕竟青司君终究姓青。
整个族部建立在青氏宗族的根系上,其中势力盘根错节,即便是一族之王也很难随意撼动。
青成铭做了另外的打算,他并不给外务司空出来的位置补人,又在接下来的族会以人力不足为由,将外务司好些公事分散交由其他司部接手,大有架空之意。
典属阁作为外务司下属机构,自然也受到了影响,但居无更在意的是,流民回迁之事这回彻彻底底被军务司拿在手里,叶司君又迟迟未归,也就是说,他现在想要开展任何工作,都必须先经过青山木这关。
居无躲在最后排,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散会后,吴迪照例贱兮兮凑过来唠嗑,顺便推着居无一同往回走,青山木远远投来一眼,很快收回视线。雪还在下,星星点点落在居无头上、手上、腿上,居无错愕抬头,才发现原来一把正常的伞只够遮蔽一人。
“看什么看。”吴迪做了个鬼脸:“大爷我肯送你回典属阁已经是心地善良,还想让我给你撑伞?这点雪你就受着吧。”
居无扯着嘴角给他一拳。
“我要去你档案阁巡视工作,还不赶紧起轿?”
“又去?”吴迪哀嚎。
实在不怪他不欢迎,居无每次去都要翻出一大堆陈年档案,翻得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灰尘到处飘扬,最后密密麻麻落在他精心打了发油的头发上,想躲都躲不了。
吴迪绕到前头,双手合十虔诚地对居无拜了拜:“昨日才休沐,你放过我几天成不。”
“不成。”居无微笑着拉开他的双手,“这回不翻多就是,大不了请你吃饭。”
吴迪倒地。
从档案阁出来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的事了,居无只是脸上挂了点灰,吴迪却是蓬头垢面,崩溃地站在门内:“我又要再打扫一遍卫生了,你自己回去吧,下次千万别再来,我们就当从来不认识。”
“明天见,有机会我会常来的。”居无挥手。
刘良已经等在档案阁门口,推着居无慢慢往回走,边走便汇报典属阁这两日的情况,也没什么大事,该做的还在照常运转,就是外务司没再派发新的公务下来,青达喜照例天天在阁内吹自己的家姓,还要就是今早有两名不起眼的阁众忽然被上头调走。
居无一一听着,偶尔问上几个问题。照他之前的猜测以及刚刚查验的资料来看,典属阁被安插的眼线确实只有这两位,青山木没有骗他。
算是难得的好消息。
但……
居无心中的焦虑没有半点减轻,反而日愈浓烈。现如今外务司还在风头上,连带着典属阁也成了孤岛,接触不到更多事务,空有一个不被监视的典属阁又有什么用?
虽说这只是西青王一个暂时的警告,可两国关系瞬息万变,机会不会一直送上门,居无不可能每一次都干等。他必须想个办法,让自己手握更多的主动权。
而且这个办法必须更温和些,更隐秘些。
路并不远,已经能远远瞧见典属阁的院门,那门上还残留着白印,是前日内务司贴禁足封条留下的胶痕。居无忽然想起什么,问刘良:“入冬前,王赏下来的那块南红玛瑙原石现今在哪里?”
“就是上次赏您剿匪有功的那块吗?”刘良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被我哥收到库房里去了。”
居无点头:“对,就是那块,待会儿帮我找出来。听说内务司的王司君颇爱玉器,待会儿后我上门去拜访拜访,恭贺他乔迁之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