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刘温说王司君在西青是公认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居无与此人接触几次后,的确颇有感触,即便面对的是他这种低品级官员,这王司君也从未表现过任何傲慢失礼,没有一次不是笑着客气相迎。
不过主动登门倒是头一回。居无才被引到待客厅内,茶水点心马上流水似的送到手边,没等上太久,王司君就步履匆匆地赶来见客。
居无作势要起身作礼:“贸然拜访,叨扰王司君了。”
王司君赶忙把他按下:“典属君快坐着吧,你有伤在身,有什么事叫部下来传就好,何必折腾自己。”
“也不是什么要事。”居无放慢语速。
他看了一眼身侧,王司君便会意地挥退左右,眼看厅门被带上,居无才不好意思地笑笑:“前几日禁中生病,多亏内务司为我奔波打点送来汤药,救我一命。如今身体好多了,王司君之恩,我感怀于心,特来道谢。”
“哪里的话。”王司君脸上有一瞬间不明显的怔愣——那日的事情是部下做的,他只不过在事后听了一嘴汇报,并未记在心上。
不过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这些都是内务司的分内之事,典属君无恙就是最要紧的。”
居无叹气:“当日外务司正丑闻缠身,换了别人,对我置之不理也不稀奇,还是王司君大义大善。”
王司君呵呵笑着,给彼此杯中添茶。
“我都习惯了,不值得你拖着伤腿专门跑一趟。”
“自然,也不全是为了这个。”居无声音忽然放低,将一直抱在手中的锦盒轻轻推到王司君面前,“昨日听闻司君新屋入宅,还未同您道喜,居无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一点薄礼,为司君乔迁添添彩头,还望收下。”
“这……?”王司君狐疑地接过。
他将锦盒打开一条小缝,只是这么一丝的光,就足矣让他看清盒中的南红玛瑙,大如拳头,其间流溢通透的光彩。
王司君狭小的双眼里溢出藏不住的喜爱。可下一瞬却啪地一下关上锦盒,敛了笑意对居无严肃道:“典属君,这个节骨眼可不适合这么往来。”
“司君放心,”居无早有应对,“这是上月王赏下来给我的,不是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您也知道我一个人在西青无家无亲的,用不到这种稀罕物,我只怕您嫌我借花献佛。”
“王赏予你的?”
“司君贵人多忘事,这出库记录怕还是内务司登记的呢。”
王司君紧张的神色慢慢松弛下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忍不住又打开锦盒看了一眼,这个大小的原石可遇不可求,何况还是最上品的成色,实在是让人很难不稀罕。
看着看着,客气的笑容又堆在脸上:“一众年轻阁君里头,典属君是唯一一个由王亲自指派,又能受王额外赏识的,后生可畏,前途无量呀。”
“居无没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恰巧得了王的青眼而已,现如今外务司这情况,许多事情还要请司君您指教一二。”
“哦?”王司君放下锦盒,倒不觉得意外,“洗耳恭听。”
居无稍稍往前倾身。
“您也知道,外务司现如今空了好些位置,总归不是长久之计。王的意思,是要提几个清白能服众的人上去,现在正明理暗里问我们底下的意见,我是觉得外务司有位姓王的监笔使很能胜任副司君一职,听说从前便是内务司出去的,恰巧又与您同姓,便想问问我这般举荐是否妥当。”
他说得委婉,并没有直接点明王司君与那监笔使的关系。王司君心里却已经有了数,摇摇头,悠然喝茶:“举荐归举荐,这候选人一多了,最终还不是要看王的定夺。”
“实不相瞒,”居无从容笑道,“王只问了我一个人。”
茶盏中的叶片骤然晃了晃,王司君眼中精光闪烁,对上居无诚恳的视线,马上读懂了某些心照不宣的东西。终于是认真了些,也直起腰凑近居无:“能有多少成把握?”
“若您也同意,至少八成。”
“我倒是没有意见。这小王啊,人聪明勤快,又有些见识,做个监笔使实在是屈才了些。可这……”
“王司君但说无妨。”
王司君手指头点点桌面,眼神变得质疑:“他与你也是同一个品级,这副司君的香饽饽,他吃得,你就不想吃?”
气氛骤然变冷了,王司君到底是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收起笑容后,气场变得格外强大,一双沉静的眼像是要把居无里外都看透。
居无好似被吓到,努力勾出示好的笑来:“不是不想,是这机会落不到我头上。不瞒司君,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就是想借这个机会从你这儿换点其他出路。”
“这是何意?说来听听。”
还是青司君的事,这事闹完过后,本就不睦的外务司与军务司结仇已然更深。再加上南易流民回迁的事又被军务司接手,典属阁不得不与军务司密切往来,于是青司君便连带着对典属阁没了好脸色,如今已然视典属阁为弃子,日子并不好过。
居无道:“我们这品级,说到底也只是在人手下讨口饭吃,一旦被主家厌弃便什么都不是了。所以我想了多日,是要给典属阁谋谋出路,若能改设到军务司之下,也算能看见点希望。”
“这倒不怪你谋划,你们那位青司君心眼不大,脾气不小,可以想见你的处境。”王司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司君细致。”
“可你认为军务司就是好出路了?”
居无叹气:“总比外务司好些,其实我也不求什么通天道路,就是想寻个地方讨口安稳饭吃而已。”
“但若你真是这样想的话,改设一个小小的典属阁是不难。”
王司君话说到这,却忽然蹙眉,把声音压到只剩下气声:“我看你是本分人才提点一句,听与不听你自己斟酌,但出了这道门,不许往外传话半个字。马上就要打仗了,军务司不会是你的好出路,你这身子骨去了没被熬坏也要元气大伤。”
“打仗?”居无吃了一惊,“司君何出此言,南易已被西青接手,如今百废待兴,怎的会打仗?”
“你且看着,年后很快便知。”
王司君抬头扫了一眼四周,确定周围安全,才继续道:“军务司的叶司君,你想想你多久没看到他了?实话告诉你,他已经在西青与北叱交界……”
他也不缺心眼的,只含糊其辞地说了两句,居无一面装作懵懂地听,一面迅速串上自己查到的其他细节,渐渐在心中将始末还原了个大概。
说到底还是南易这块肉饼的归属之争。
南易留下的土地城池,最初西青与北叱各自占领半数,后来西青得了居无的情报,又将北叱军逼退至边缘,最终形成西青占八成、北叱占二成的格局,此后默契休战,各自消化战利。
可前些日子——据王司君的观察,青成铭不知因何改变了想法,忽然开始惦记起北叱仅剩的那点土地。然而现实是西青守着广阔的土地,已经分不出多余兵力进攻,且北叱军早有了前车之鉴,对西青防备得紧,实在易守难攻。叶司君为此提出调虎离山,在西北边的边界线佯装攻打北叱,逼北叱将兵力从南易调走迎战,同时南易那头乘虚而入,彻底吞下所有城池。
叶司君年轻时从未与北叱交锋,后来又远离前线十数年,他不了解北叱,但无所谓,反正只是佯攻。重要的是北叱也同样不了解这位将领的带兵风格,那边将领一见西青来势陌生,必然不敢放手去赌。
此事机密,饶是几个司君在青成铭身边混迹多年,也只是大概知道一些信息。居无做出似懂非懂的表情:“那以您之见,我该如何做是好?”
“在外务司先混混日子吧,”王司君堆起表面和善的笑,“青司君大势已去,若小侄能坐上副司君的位置,我们王家就能照应你典属阁一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