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堪堪落下，风更冷了，顺着窗户砸进房里，有些凉，居无从混乱的梦中惊醒，慢慢把自己撑起来，裹着被子靠在床头。

　　所幸，目之所及还是熟悉的家、熟悉的房，熟悉的大河在暖炉旁睡得东倒西歪，手里还攥着下午偷偷塞进暖炉里烤熟的半个土豆。

　　居无没有叫醒他，只透过窗户呆呆地看天色层层加深。

　　有点点雪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地面，化为斑驳水痕，被屋内温度一烤，须臾间又迅速淡去，直到消失。像居无过去的人生一样。

　　乱七八糟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没由来的闷，直到房内彻底被黑暗填满，居无才回过神来唤大河帮自己点灯，他让大河自己回房间睡去，自己则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他在等人。

　　等青山木。

　　冬日的夜太漫长了，好像过了好久好久，房门才被推开，青山木带一肩的雪进来，居无抬头，与他平静相望。

　　“你来了。”居无轻轻道。

　　青山木点了点头就算回答，瞥了一眼居无，却是先去将屋侧的窗关小了些，才走近到居无床前。他一向惯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角度看人，光线昏暗的时候，眉目间的阴影比墨还浓，活像罗刹。

　　居无原本已经习惯，这回却忽的有些不自在了，身体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小动作让青山木神色微动，收敛了周身威压。

　　他随手拉了个椅子坐到居无面前：“你知道我会来？”

　　“猜的。”居无答。

　　饶是他们头一次见面那会儿，气氛也不至于这么凝滞，至少当初还能客套几句，如今却不行了。居无藏在被下的双手尴尬的扣着床单，想扯出点虚伪的笑，脸颊却还隐隐作痛，笑不出来；青山木倒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举止显然不似往日轻浮。

　　“内务司派来的那傻子呢？”沉默了一阵，还是青山木先问。

　　“打发去睡了，无碍。”

　　灯芯跳动，照得青山木投下的影子忽近忽远，居无忽然觉得身上好些伤口都隐隐作痛。

　　他讨厌这样懦弱的自己，悄悄在自己手背上掐了一把，逼自己抬头看青山木：“所以我说的图纸，你去查过了吗？”

　　青山木探究地看着他，“嗯”了一声算是肯定：“军务司封存的原件我看过了，与我在南易拿到手的那份确实不同，里头也有你的注解。”

　　他并没有提及西青王手头上的那份，想来是有意不愿透漏太多。

　　居无不甘地抿嘴：“那能证明我的清白了吗？若你仍有疑虑，可以再去问叶司君佐证，我不想平白背负这么大的罪名。”

　　“不急，待叶司君回城，我会一一查证。”青山木只是这样淡淡地回应。

　　他忽然捏住居无肩头，用极其认真的语气道：“今日来还有另外一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外务司贪污案，是我动用关系才将你摘出调查范围，重新说说吧，你在其中究竟干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

　　即便在昏暗光线中，也能看见居无脸色一白。

　　“还要审我，是吗？”

　　“不是审，我在尽力保你，你可以自己想清楚。”

　　谁也没提昨日，但对话里却处处都是昨日发生的一切。

　　居无顿了顿。

　　“保”吗？青山木这种人，也会说出这般徇私的话来。他隐约能感觉到，至少在地图一事，青山木对他的清白已经信了九成。

　　这算赔礼吗？也许是吧。

　　不要再犟了，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居无深吸一口气。

　　“呈书确实是我藏的，本来就是想让你拖延几天，让青司君给你找点麻烦。后来你忽然出城，我见计划有变，便说了点坏话挑拨青司君，激他写信骂你。做这些的时候我不知道贪污的事，只是气你成日针对典属阁而已。”

　　“没有了？绕这么一大圈只是为了让别人骂我两句？”

　　“最好能让你受点调查，不成日针对我，其余就没有了。我若还有更多手段，早就自己动手报复了，用不着假借他人之手。”居无说得认真。

　　“你真是……”

　　青山木捏在居无肩头的手松了力，憋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单手撑着眉骨，双肩忍得一抖一抖的。

　　这是在笑居无稚嫩，但没关系，居无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耐心等到对方笑够了，才略带恼意地问：“很好笑吗？你军务司轻飘飘的一句驳回，我就要忙活三日不能准点下值，换做你在我这个位置，也会觉得好笑吗？”

　　“行，此事确实是我行事鲁莽。”青山木想到什么，终于收了笑容，眼神也变得幽深，“那昨日之事呢？你也会想报复吗？”

　　昨日他被仇恨裹挟，下手的确没了方寸，他还记得居无的凄惨模样，身上布满青紫，哭到嗓子都哑了，昏睡过去时，还在一抽一抽地抽泣。

　　下次要温和些。

　　青山木这么想着，才记起伸手去探居无的额温，昨日把人送回家时，居无额上已经烧到烫手。

　　可手腕却被猛地挡开，在青山木微愣的眼神中，居无狼狈地又往床里躲了躲，提高声音：“昨日的事，山木司君不必再提。”

　　“什么意思？”

　　“今日你保我一次，已经够了，我很感激，希望就此与山木司君一笔勾销，从此两不相欠，公务往来正常相处便是。”

　　青山木忽然没有再聊下去的兴趣了，他能察觉到居无双肩绷得死紧——他在害怕，在抵触，浑身紧张到没办法像以前一样事事呲着牙呛自己。

　　青山木承认自己做得过火，但不知为何，居无这合情合理的反应他却觉得刺眼。

　　“……可以。我答应你。”

　　他不打算再待，站起身，从袖中掏出几个瓷瓶摆在居无面前：“这是外用伤药，特供给青家嫡系的，你先用着吧。另外，内务司安插的小厮，你需要的话可以帮你调走。”

　　“不必。”居无语气生硬，“若司君有这雅兴，应将您安插在典属阁的眼线撤走才是。”

　　“什么时候知道的？”

　　“最近。”

　　“好。天色已晚，典属君休息吧。”

　　暴露的眼线本身也没什么作用了，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青山木应下便转身准备离去。

　　正要拉门，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吩咐：“明日族会要宣布外务司贪污案的调查结果，除外派官员，其余人等都要到场，你做些准备，明早我来接你。”

　　“不必。”居无隐在床中阴影里，声音有微不可察的抖，“于公于私，军务司都不便与外务司的下属机构交往过密，我明日会自行到场，司君不必挂怀，快走吧，往后也不必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