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温？

　　居无想起来了，没错，那时是刘温送的卷册。

　　这也是他最初设计里的一环，只要不是他亲自送的卷册，谁去送都可以，真出了什么问题，方便直接将这个人推出来替罪。

　　这对一个潜伏在敌国的细作来说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没什么比自身的安全更重要，从一开始给刘温放权，到日常工作中一点点收买刘温的忠心，居无都在预备着有这么一天。

　　可居无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天刘温偷偷告诉他阁里有军务司眼线时的担忧，想起刘温一整夜通宵的照顾，想起刘良喊自己“老大”时眼里亮晶晶的崇拜。

　　他心里起了不应有的犹豫。

　　其实青山木想把这件事算他头上，即便推刘温出去替罪，也很难消解青山木的怀疑，最终不过白用一条命换个面上好听而已。

　　况且这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若对部下表现得太过冷血，可能反而会引起更强烈的警惕。

　　居无深吸一口气：“不是刘温做的。如果你非要拿我典属阁的人来威胁我，那就当是我做的好了。可这不过是一点疏漏，并未导致任何后果，相反还牵出了贪污的问题，山木司君，即便是法务司在这里，也找不到哪条律法能治我的罪吧。”

　　“小疏漏。”青山木意味深长地重复，“是吗？”

　　“司君有何见解。”

　　“没什么见解，倒是想讨教您的见解。”青山木忽然笑了，伸手拂走居无头上的几片雪花。

　　从典属阁到军务司，这一路居无都没找到时机将头发重新束起，长长的发丝披在肩背上，给他添了几分柔和。青山木轻轻执起其中几束头发，没有任何预兆地，五指忽然猛地扯住居无发根，逼迫对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呈书是你藏的，外务司那老头也是你挑拨的。辩解的话就不用再说了，还是谈谈你的理由吧。”

　　青山木的突然发难让居无有一瞬间的慌乱，不得不顺着力道倾身抬头，好减轻些头皮被拉扯的疼痛，他看见青山木面若冰霜地凑近自己，眼眸里除了厌烦，还有一些更强烈的东西，居无看不清。

　　他才发觉自己实际对这个人了解太少，青山木从战场上带下来的不止敏锐，还有杀伐果断的狠，他怀疑自己，根本不需要证据。

　　瞬间内思绪万千。

　　居无咬了咬牙，眼神也变了，朝青山木啐了一口：“给你使个绊子算得了什么，谁叫你令人生厌、叫人作呕。”

　　“嗯？”青山木手上力度加重了几分。

　　居无又骂了两句：“从第一次碰面就看你不顺眼了，话不好好说，工作不好好做，你以为谁愿意天天与你共事？战王后人也不过如此，王不过是看你先人的功绩才给你个闲职坐坐，谁知道你还真拿个鸡毛当令箭。”

　　积攒已久的厌恶像决堤一样喷涌而出，居无第一次随着自己性子把之前只敢腹诽的话都骂了出来，其中不乏粗鄙之语，青山木却没有一点波动，就这么平静地听。

　　等到居无骂累了，才问：“就这些了吗？”

　　“不。”居无舔了舔嘴唇，“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当场真不该给你南易地下城防的图纸，干脆让你死在南易……”

　　最后几个字尚未落地，居无却已经明细察觉到青山木眼神瞬间变了，漆黑的眸子里放出了强烈的怒与狠，扑面向自己烧来。

　　居无察觉到不对，可还没想明白，整个人已经被拽着头发甩出去，好在此处空间太小，身体堪堪摔在床上，但额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磕到床沿的木板。

　　疼，应该是破皮了。

　　还未从晕头转向中回过神，身上已经压上一具沉重的身体，青山木跨坐在居无身上，“你终于说实话了。”

　　他单手捏住居无下颌，把那张脸转过来直面自己：“那张图纸果真是你的手笔，来，继续说吧，我与你此前从未相见，你存着什么心思，用假图纸引我们去赴那死局？”

　　“什么……？”

　　居无这回是真真切切的大脑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是听错了还是被摔蒙了，他只是想把呈书的事包装成私人恩怨，随口一骂而已。其实根本不关南易那张城防图纸什么事，那是他给西青表忠的手段，不可能有任何猫腻。

　　可他的反应却好像进一步激怒了青山木，对方抬手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耳光，半边脸都火辣辣。

　　居无开始挣扎。

　　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不能就这么被单方面定罪受刑。

　　可拖着一只病腿，身上还因为发热而酸软无力，怎么可能是青山木的对手？又是啪的一声脆响，居无停下一切动作，不可置信地看向青山木。

　　这两个耳光更多的是侮辱性质，不幸中的万幸，青山木至少没有冲着把他打残打死地用力。

　　“呈书上给你使绊子我认，但那张图纸没有任何问题，你若不信，就让南易驻军对着我的图纸去排查一遍，动用私刑是犯法！”居无喘着气，头发和衣服都在刚才的挣扎中胡乱散开，显得狼狈至极。

　　“用得着排查吗？”青山木的手从居无的下颌下移到脖颈，虚虚掐着，“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亲自走过一遭，什么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那结果就是你顺利突袭北叱后方，让北叱元气大伤，你也活着回来了。这还不足以证明我的图纸没有问题吗？”

　　青山木眯起眼睛，那眼中的嗜血像毒刃，一道一道地剜在居无脸上。他俯下身，鼻尖对着居无鼻尖，似乎想凑得更近些，好透过双眸看透居无的魂魄。

　　“没关系，”他用温柔的气音喃喃，“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也不会对你动用私刑，不过你也知道的，我们军队里，有的是逼人招供的好法子。”

　　“好法子”三个字他念得格外慢，似乎预示着什么不祥。

　　居无停摆的大脑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接收这句话，便听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毛边的碎布块落在脸上，遮挡住一部分视线，与之相对的却是胸口一凉，毫无阻碍地暴露在空气里。

　　青山木的大掌贴在居无胸口，竟比居无这病中的身体还热上一些。

　　居无愣愣的，一个可怕的猜想才刚刚在脑中成型，就听青山木轻声道：“刚刚就想说了，典属君今日一直在用放荡的眼神看我，没准这对你来说其实是奖励呢？”

　　居无甚至能感觉到，青山木带着茧子的指尖，轻浮地拨了拨自己胸口的肉粒。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