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医阁是内务司的下属机构。

　　那群老头也在禁令中待得百无聊赖，居无才被放下，老头们便很热情地围上来会诊，有人按住脚踝，有人掰回复位，敷上厚厚一层药泥，又重新裹得板正。

　　居无萎靡的精神都疼得清明了许多。

　　不过发热还是有些未退，老头顺带给开了药。在等医侍煎药的时候，居无看见内医阁外有人鬼鬼祟祟地将青山木喊了出去，低声汇报了什么，青山木神情淡淡，与对方对话几个来回，好久后才挥手放人离开。

　　待到青山木重新进屋，又有耐不住的老头抱怨地问他什么时候解禁，青山木这回居然给了一个明确的回复：“最迟下午。”

　　居无借着喝药的动作默默盘算思索。

　　不出意外的话，调查应该已经有了结果。但外务司毕竟是个重要司部，权势关系盘根错杂，司君又是个姓青的，若动真格，这族会估计半数以上的官员都要被翻出来查一遍，别说官员们不支持，那青成铭也未必乐意那么做。如果说真解禁得这么快的话，想来只会是个高高抛起轻轻落下的结局。

　　那典属阁呢？

　　既上面都已经全身而退，他小小的典属阁又有什么好审查的。

　　药汁见底，居无将瓷碗递回给医侍，青山木走到跟前来：“走吧，典属君。”

　　他又要来抱居无，被居无抬手挡了一下，居无扭头问医侍有没有木仗借用，医侍为难地摇头。只是这一句话的功夫，青山木已经直接将他强制性地抱起来了，另一位医侍颇有眼力见地取来大氅给居无盖上。

　　居无无奈：“提审就提审，我一个瘸子，你还怕我跑吗？”

　　“没耐心等瘸子走路。”青山木也呛他。

　　听闻即将解禁而喜笑颜开的老头凑过来：“典属君，你这腿错位过一次，这段时间还是别用木仗走路为好。”

　　这回大氅没有穿在身上，只隔着几层薄衣，居无能清楚地感觉到青山木身上的微凉，路又远，对方小臂绷紧的肌肉硬邦邦地硌着背，诡异的亲密让居无起了一身的不适，连方向也忘了流留意。

　　直到进了屋，察觉到环境有些眼熟，居无才反应过来——这哪是什么监察司审讯阁，这分明是青山木在军务司的书房。

　　听闻此人常常挑灯工作至夜深，最后直接夜宿书房，居无之前还不信。

　　如今被抱着穿过排排书架，看见书架后空出来的简陋小房间才算开了眼界。一张椅、一张桌与一张床便是全部，青山木把居无放到椅子上，自己则靠坐小桌边上，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居无。

　　“好了，天底下最无辜的典属君。”青山木拉开木屉，从中取出一叠半个手掌厚的册子拍在居无面前，“现在该你来解释一下，当初你典属阁送到我手上的呈书，为何会把申请回迁款的册子套在灰色书封里呢？”

　　居无藏在袖子下的骤然握紧成拳。

　　西青一向习惯用书封颜色给卷册分级，以便各部门酌情处理，灰色是最低级别，一般意味着非紧急非重要事务，例如最日常的汇报；其上是蓝色、紫色；而最高级别则是红色，代表着紧急、重要的机密事务。即便是青山木，一般也不会在典属阁的红色卷册上故意拖延进度，像回迁款这种呈书，如果按常理套了红色书封，事情是绝不会拖到今日这个局面的。

　　当然是故意的。按居无最初的计划，就是要让青司君为青山木的拖延狠狠记上一笔，保底，给青山木制造些麻烦引走他的注意力，再好的情况，直接断了典属阁与军务司的往来也不是不可能。

　　虽粗浅了些，但也是个低成本高收益的好招，但凡青山木惹上一点麻烦，都不会再有空追究书封的颜色。

　　可惜最终青山木全身而退。

　　居无做出愠怒的表情：“怎么可能？”

　　他伸手去翻那沓册子，片刻后，眉心微微促起，从中间抽出一本灰色呈书来，将信将疑地看了青山木一眼才低头翻开，入眼却是又一层刺目的红色书封，书封上盖着典属阁的标志，再翻开，果然是那份流民回迁的呈书。

　　“典属阁没有理由这么做，出现任何后果，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居无眼中多了分凝重。

　　他又快速翻了翻剩下的册子，果真从中找出；另一本没有书封的普通呈书来，与刚刚多出来的书封一比对，上面的墨印严丝合缝。

　　居无将两本册子递给青山木：“你看。”

　　青山木抱着臂并不接，嘲弄道：“这么巧，一张书封恰巧脱落，又恰巧完完整整地覆在赤色呈书之上，藏得这么严实。典属君，我有这么好糊弄吗？”

　　“不。我的意思是，”居无将两本册子摔在桌上，“册子从我典属阁送出，存放在军务司已经十数天，山木司君恐怕也不止一次查看过，你怎么证明这书封调换是我典属阁所为，而不是你自导自演呢？”

　　青山木手掌撑上桌子俯身凑近居无：“军务司可不是你典属阁那样随便的地方，出入军务司的每一份卷册，都有详细的登记。你这一沓册子都是哪一天哪一时辰送来的，什么级别的册子分别有多少本，军务司记录得一清二楚，多一本少一半都有据可查，抵赖不得——这够不够证明呢？”

　　居无还真不知道军务司有这道程序。一愣，但很快又找出其中漏洞：“即便这些册子送来便已经有了错误，但山木司君别忘了，彼时我还在家中养伤无法亲自递送，册子从我手中到军务司，中间经过数人之手，你如何能笃定是我为之？我虽不知你为何处处与我作对，但总不能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到我头上，我们只不过是各自为西青效力罢了。”

　　居无毫不客气地与青山木对视。

　　他早就想好了万全的应对之策，这种小场面做起戏起来毫不费力，就算青山木起疑，就算闹到监察司那里去，他们也绝对找不到任何的实证。

　　青山木笑了，直起身，手上漫不经心拿起卷册翻看。

　　“也是，典属君说得极有道理。”

　　他忽然想到什么，温柔地问居无：“我记得——帮你递送卷册的是你阁内的刘温，对吧？那恐怕是他在陷害典属君，我这就叫人去将他押入审讯阁，好好拷问一番，定还典属君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