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青山木第二次到典属阁。
居无散着头发、裹着他的大氅,一脸呆滞又乖巧地坐在书桌后看他。
他知道自己来得突然,却从来没想过会看到这个模样的典属君,有些病态,有些脆弱。
还有些……漂亮?
漂亮到有些放荡。
青山木恶劣地想。
他是一向讨厌居无的。居无这个人,表面上装得圆滑恭敬,皮囊下却是尖酸的利益至上者,好像满脑只有对权力的追求,为此有时被他言语侮辱也可以面不改色。青山木觉得此人臭不可闻,奈何迟迟抓不到这人把柄,只能烦在心里。
所以当把放荡这个词放到居无身上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胸中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报复般的快感,那种快感让他的心脏都快了几跳,整个人都飘飘然。
一时忘了言语,就这么与居无遥遥相望,好久都没想起挪开视线。
没有人先开口。
刘温在一旁偷偷擦了擦自己脑门上的汗。
居无还病着,没有反应过来还算是合情合理,但这副司君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就那么站在门口不动弹。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忍了又忍,终于鼓起勇气打破沉默:“司君,我们典属君还病着,昨夜禁足在这儿也休息不好,这会才刚醒,有失礼数之处还请您见谅。今日恐怕也谈不成公事了,您看要不,改日再来?”
“啊,是山木司君。”居无如梦初醒,撑着桌子站起来。
青山木也才回神,习惯性地出言嘲讽:“看来典属君病中也颇有雅兴,躲着清闲在这侍弄头发。”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待客的椅子坐下,目光上下打量居无,毫不掩饰。
居无早已习惯,面色从容地示意刘温去泡茶,只是待刘温出了门,他才想起木仗刚刚被刘良收到另一边去,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也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发热,他的脸红红的,对青山木微微一笑:“见笑了,不知山木司君大驾光临,实在有失礼数。”
“典属君有失礼数之事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件。”青山木故意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另一张椅子,熟稔得不像客人,“来,坐吧。”
“……”居无额角无语地抽动。
他的腿还痛着,虽然已经重新上药包扎,但毕竟条件简陋,刘家兄弟的手法也不太行,若非要单腿蹦着去取木仗,伤处肯定又要错位;就这么原地坐下?似乎也不太行,青山木还在好整以暇地等他,以对方那种狭隘心胸,还不知道要做多大的文章。
僵持了好一会儿,居无败下阵来:“抱歉,走不动,方才木仗被收到一旁去了。”
这热烧得他的嗓子有些哑,慢慢说话的时候便像有意软着声音一样:“昨日害了腿伤,连带着人也病了,眼下站着已经用尽全力,山木司君此番应该不是专程前来看我笑话的吧,有何要事,不妨直说。”
“要事说不上——果真是病了?”青山木起身施施然朝居无走来。
“嗯。如今天气越发寒冷,司君也该注意添衣。”
青山木绕到书桌后,在居无身边站定。居无侧身看他,只见他视线冒犯地从自己的脸上移到身上,忽而咧开嘴笑了,伸手在点点居无身上的大氅,表情轻蔑、无礼。
“本来是要添衣的,可已经被你穿在身上了,怎么办呢?”
“啊?”居无本想发作的怒意滞在眉梢。
外面开始起风了,风流带着初雪的冷冽从窗缝挤进书房,在两人之间打着圈穿过,又从虚掩的门缝溜走。大氅的绒毛随之在居无脸上轻轻拂过,居无打了个哆嗦,显然还畏着寒。
恰巧刘温回来了,见二人气氛焦灼,稍微一想便明白前因后果,忙放下茶水去取居无的木仗:“您腿伤未愈,内医阁吩咐还是少些走道才是。”
他想将木仗递给居无,却因青山木过于高大的身躯挡在过道而不得其法,青山木没有任何让路的意思,反而抬手将刘温挡了一下:“无妨,我与典属君叙叙旧而已。天冷,你先去关下门窗吧。”
刘温只能点头应下。
快走几步去合上窗户,年久失修的窗栓已经绣得严重,每次都要花好一通努力才能扣上,刘温动作的时候还能隐约听见身后居于与青山木交谈的声音,隐约能听见“大氅”“药”这些字眼,他忽然想起自己忘了同居无说这大氅的来源,也还没来得及与居无通气青山木这次来的目的。
啪嗒一下,窗栓终于扣进了孔眼,几乎是同时,身后也传过来一声短促的痛哼。
刘温猛地回身,就见自家典属君被青山木横抱在臂中,那只因为被他胡乱包扎而穿不进鞋的伤腿在空中小幅度地晃,居无脸色发白:“你什么意思,想干什么?”
“看来典属君的好部下什么都没和你说啊。”青山木径直往门外走,“昨日害你伤脚二次受伤,我心怀愧疚,送了药与衣犹嫌不够,今日特来接典属君外出看医。一番心意,切莫推辞。”
“司君!”刘温有些担忧地喊,“就医之事要不还是让我……”
只是话未说完,就被青山木半回头的一个冰冷眼神堵住,他装也不装了,也不知道是说给刘温听,还是说给居无听:“安静点,禁令未解,你们典属阁尚有许多问题等着定性,这个时候还是别得罪我比较好。”
青山木身上有一股特殊的皂荚香,淡淡的,清冽的,有些熟悉,居无想起昨夜自己缩在大氅中时,伴他入眠的也是这股味道。他看见卫兵恭恭敬敬地打开了院门,自己就被青山木这么大摇大摆地带出了院子,而刘温刘良和一应阁众却还被锁在院子,担忧地探头看他。
“这是审到我了吗?”居无很迅速地平静下来。他不觉得青山木是存了什么好心,大费周章的这一遭,更像是提审。
“猜对了,典属君带病在身也不减敏锐。”
可青山木脚下一转,却往监察司反方向的路拐去,那分明是内医阁的方向。他掂了掂居无,调整一个更省力的姿势:“外务司上下不清明,按规矩你典属君就是要进审讯阁一遭的,不过不急,西青向来关怀臣属,先去内医阁一趟也不迟。”
居无的伤脚被这个动作颠得又一阵钝痛,攥着青山木的衣袖狠狠咬牙:“是怕我遭不住监察司用刑吧。”
“说不定不是监察司呢?”
青山木意味深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