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所谓的核算,不过是将外务司拟出来的数目重新计算一遍,居无甚至没有权力看到呈书全部的内容。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实,但谁叫居无是青司君手底下的人,官低一级,注定不能公然将错误推回给自己的上司。
居无还好,除了在心中痛骂青山木,并不觉得西青王会怪罪他。就这么窝窝囊囊地低头等了好一会儿,听西青王对青山木道:“行了,那些是次要,你说你还有其他证据要补充,直接拿出来吧。”
居无马上顺理成章退到一边。
也算因祸得福,前排的视角,让他能更清楚地看见每一个人的表情,包括青司君脸上不自然的僵硬,和青山木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青山木接过部下送上来的一沓卷册,一一翻开,摊到西青王桌面:“这是近十年财务司向外务司拨款的记录。”
“这是申请这些拨款的呈书原件。”
“这是外务司自己存档的公款支使明细。”
“这是监察司每年对外务司做例行检查后的考评记录……”
“其中的不合理之处,我已尽数做了标记。例如此处,前年北叱派使臣前来交流,外务司为接待使臣特向财务司请了一笔钱款,其中有一条款项是‘翻修外务司书房、接待厅二处,以示西青之富强’,外务司的支使明细也同样记了这笔钱款,数额皆可对应。然而同年年末,监察司考评却评价青司君‘清廉勤俭,用度简朴,书房多处不蔽风而未尝修葺,可当西青之表率’,今日族会之前,我特地到外务司求证,果真没有翻修痕迹。”
青司君的脸色渐渐白了。
青山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诸如这样无法对上的钱款,在外务司十年来的每一笔请款中都有出现,我都找出了证据。当然,每一笔的数额都不大,且很难证明这些钱款究竟流向哪里,但如此高频地发生在外务司,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居无偷偷去瞄青司君的脸色,便知青山木说的不是无端污蔑,于是心中警觉的弦又绷紧了。他知道青司君绝不是两袖清风之人,也知道这次请款青司君藏了些心思,只是许多证据细枝末节,早已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卷册里,青山木竟能在短短几天时间内查到这么多,说一句手眼通天也不为过。
更何况这几天青山木本人根本不在城中。
青司君大约也是同样的想法,愣了好久,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外务司事务繁忙,这许多款项并非我亲自执行,外务司所有人等都可作证,我是冤枉的!”
青山木却不搭理他了,从袖中又掏出一本卷册,递到青成铭面前,青成铭接来细细翻看,很快,眉心就皱起深深的沟壑。
沉重的气氛由上而下笼罩整个大殿,许多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齐司君,你可以退下了。青司君,你——”
青成铭忽地将卷册扔向青司君,装订的那一侧砸在后者头上,顿时鲜血淋漓。
“你的外务司就是这么效忠西青的!监察司,即刻封锁外务司,对着山木找到的这些一条一条彻查,看看是谁在贪,钱款又去了哪里!”
监察司的司君出列领命。
青成铭摆摆手:“今日族会解散,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们都管好自己的嘴。山木,带着青司君来书房见我。”
底下人都神色各异地往外散去,青成铭转身进内殿,青山木则领了命往阶下走。
居无调整自己的木仗,埋着头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才走两步,却忽然一踉跄,差些栽倒在地,受伤的那只脚被迫重重落了地,钻心的痛。
回头一看,是青山木在伸手拉他的木仗。
居无的脸又白又黑,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缓过一阵,才咬着牙问:“山木司君,有何贵干?”
他生硬地推开青山木扶在自己肩上的手,再用力夺回自己的木仗。青山木没有勉强,只是整以暇看他:“你这些天都没有到军务司做汇报?”
“是。”居无理直气壮。
刚想说这是自己上司的意思,视线却忽然越过青山木肩膀与青司君撞了个正着——对方还跪着,表情灰败。这时候直言似乎与落井下石没什么区别,居无嘴角抽了一下,已经到嘴边的话就变了样:“前几日山木司君外出应差,有些公务不方便由他人接手,还是留着当面禀告为好。”
“是吗?见不到我就不能汇报了?”
居无深吸一口气:“山木司君既已回城,该报之事,典属阁自当尽数补上。”
“哦,最好是如你所说的这样。”青山木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典,属,君。”
居无这才得以离去。
只是事与愿违,回到典数阁待到下午,还有一个时辰下值时,上头忽然派人来传西青王的命令:外务司之事影响恶劣,各司部极其下属机构即刻禁闭,所有人不可离岗,需待调查结束方可解禁。
内务司的人来点了人数,并没有透漏太多便匆忙离开,随即青成铭亲卫在典属阁院门落了锁。居无站在檐下,仔细听院外动静,除了卫兵巡逻的脚步声,一点其他声响都没有。
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可究竟是什么,却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刘良蹲在居无身边,仰头盯着灰扑扑的天:“老大,我们不会有事吧?”
“不会,其他所有司部也都一样禁闭了,内务司的人说了查完就能解禁,不用担心。”
一团黑影擦着居无耳边飞出去,砸在泥地里又骨碌骨碌地滚远,定睛一瞧,是一方墨砚。与此同时屋内传来青达喜的咆哮声:“——放你狗屁的没事,你就是个瘟星,没事去招惹那青山木干什么!都是你害的!”
刘良腾的一下站起来,居无拉住他,朝他摇摇头,自己杵着木仗走到青达喜面前。
他看着青达喜,青达喜也愤愤地瞪他。
刘温轻轻按住青达喜的肩,小胖子不耐烦回头,警告夹着口水随时准备喷涌而出。可就半个眨眼间,居无的木仗已经狠狠敲在他的膝窝。
一声惨叫。
居无风轻云淡地收回木仗。刘温敏捷地往边上一跳,避开青达喜倒下的身躯,小胖子就自己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哀嚎。
“青达喜,这里是典属阁,给我安静点。”居无看了一眼青达喜,又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所有围观的阁众,若有所指,“典属阁向来行得端坐得正,所有卷册清清白白,不怕查验。何须担忧外头发生什么,退一步说,就算有心人要对典属阁不利,也是我一人挡下,定不会影响到你们。有活干活,没活睡觉,别在这影响其他人。”
青达喜这人吃硬不吃软,挨了一拐子,反而不敢吱声了。这一拐子同样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老实下来,都各自回了自己位置上,居无对此还算满意,朝刘温点点头,自己沉默地回了书房。
方才青达喜倒是提醒他了。
这一出闹剧,最开始就是他为牵制青山木而设计的,虽说后头牵出外务司贪污之事,渐渐扰乱了视线,但……
以青山木反击青司君时表现出来的敏锐和手段,他未必没有发现居无在其中做的小动作。
证据?证据肯定是没有的,居无拧着眉,在心中一遍遍地回想这些天的细节,他的所有行为都是被动的,没什么好查,唯一要解释的就是他低平级小官为何会在这个案子中频繁周旋。
这倒是不难,找个说辞也能解释地过去。
但青山木会信吗?
居无甩了甩脑袋,忽然觉得头有点晕,刚刚还觉得热,这会儿又忽然冷得不行,牙齿都在打颤。
奇怪,是降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