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居无刚回典属阁上值，便在族会上捕捉到一则不大起眼的消息：因军需补给车队慢了半日，驻守在南易的西青军粮食略有短缺，当中有两支分队为了口粮分配之事起了争执，最后大打出手。

　　军务司那位叶司君报这件事的时候，青成铭还在因今年收成极佳的事情大悦，并没有太过在意：“车队为何耽搁？可有伤亡？”

　　叶司君答：“有段山路被塌方石块堵住，车队稍加绕行，所以耽误了些许时间。好在军中没有人因此伤亡，只是此事极不利于团结，军务司考虑组织一次规培，强调军纪军规。”

　　“可以。”青成铭挥挥手，“此事交给山木去做就是，你别忙活，我这里还有其他事情要交给你。”

　　居无杵着木仗站在人群后，看见青山木出列领命，族会便又迅速换了下一个议题。

　　族会结束的时候，清早的一抹朝阳正正好斜照在大殿外的石雕上，像过去每一个早晨一样稀松平常，没有人会觉得这是特殊的一天。吴迪还未出来，居无在门口驻足等他，忽有所感，扭头回望，对上一双熟悉的黑眸。

　　青山木也正好出殿。

　　他的脚步并不因居无出现任何停顿，与居无擦肩而过时，带起风都是冷的。

　　“山木司君，请留步。”还是居无率先喊他。

　　此时青山木已经与居无错开半个身位，居无不得不伸手拦他，可惜人没拦到，只抓到青山木一截衣袖。

　　青山木停下脚步，稍稍侧头：“什么事？”

　　居无悄悄松开那截衣袖。

　　“前几日刘温替我送至军务司的呈书，不知您看过没有，是关于流民回迁的经费核算。其他几位司君都已经批过，如今就差军务司的印章了，不知可否……”

　　“你这是在催我？”青山木眸子一冷，干脆转过身来。

　　“不敢。只是提醒司君得空时尽快些处理，否则典属阁许多工作都很难如期开展下去。”

　　“看不出哪里不敢，你脾气不是一向挺大的。”青上木目光从居无脸上移到他的木仗，又移到那只依然捆着夹板的伤腿——因为单脚站不太稳，居无整个身形都在微微摇颤。

　　到底没有多加为难，但也没让居无太顺心，只留下一句不置可否的“等着吧，我很忙。”便转身径直离去。

　　居无没有再挽留，只在青山木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抹无声的笑。

　　听闻军务司的青副司君亲去南易监督军纪，昨日下午出发，预计最快也需要十日左右才能回来。消息传到典属阁，居无问刘温：“我们送去的呈书可有批复？”

　　刘温查了查自己登记的册子：“昨日送回了几份，都是您清剿山匪前送去的那些，此后您养伤期间由我代送的，一律都还没有批复。会不会是他们漏送了，晚些我再替您跑一趟问问？”

　　“不用，”居无搁了笔，无奈地耸耸肩，“是被扣押下来了，军务司一贯如此，问了也没用。这两日咱们外务司的大东家应该会差人来寻我去一趟，若是碰巧我不在，你要给人好生接待着，并立马派人去通知我。”

　　“青司君吗？外务司上边一贯都不怎么理睬我们典属阁。”

　　“之前是不想搭理，但这段时间也不得不多多理睬了，都是些麻烦事，我来处理就行。”

　　“好。”

　　如居无所说，未过正午，青司君手底下的人果然出现在典属阁门口，看着一副不是很和善的样子，说是要典属君亲自去一趟，居无没让任何人跟着，自己杵着木仗便一瘸一拐前去觐见。

　　这还是居无第一次被青司君召来外务司。外务司本身就是个比较松闲的地方，青司君又一贯不爱管太多事，以至这段时间来外务司和典属阁之间的事务往来都是只派人送信，除了族会上碰面，两人相处机会少之又少。

　　青司君正在发火，好几个部下低头站在书桌前，脚底下还散着青司君发火时扔下去的卷册。居无敲了敲门，有些尴尬地行礼：“司君，您找我。”

　　青司君朝面前的部下挥挥手：“都下去，做好了再拿来给我。”

　　其余人鱼贯退下，书房便骤然安静下来，气氛格外低沉。

　　“啪”的一声，青司君将一本薄册扔在自己白石桌面上，没好脸色地问居无：“你典属阁究竟在干什么，流民回迁那笔钱款为何迟迟没有拨下来？”

　　流民回迁是个大工程，当中所涉司部众多，所需经费更不是一笔小数目。西青王早先钦定了由外务司牵头指挥，其余司部协同配合，所以这笔钱款是由青司君亲自罗列计算，到时拨款下来了，也是由青司君接收安排。典属阁作为次级机构没有太多参与权，只经手了最后的核算工作，并替外务司递送到各个司部盖章。

　　被迁怒也在意料之中，居无低眉顺眼道：“其他司部都已经盖章同意批款，现在只差军务司的盖章，便可以送到财务司请款。只是……”

　　“只是？”

　　“呈书已送至军务司多日，迟迟未能得到受理。昨日族会散会时我与军务司的青副司君提过，但副司君当天就离城前往南易军营，听说最快也要十日后才能回城。”

　　青司君眼里起了暗火：“副的处理不了，正的呢？让那姓叶的处理。”

　　“是，今早收到消息后我立即便到军务司求见叶司君，却得知叶司君也恰巧被王外派执行公务，归期不定。也就是说呈书被扣押着，眼下军务司无人能处理此事，怕是要再等一段时间。”

　　“什么意思？”青司君彻底恼了，一拍桌子质训居无，“你干什么吃的？怎么不早说？”

　　这就是生起气来不讲道理了，居无默默低头，没有在这个时候触上级霉头。等了好一会儿，青司君自己冷静了些，才又冷冷问：“此事还能耽搁，你与那姓青的小子是怎么说的？”

　　“先前我还在养伤，呈书是差手下送过去的，等了几日都没批复，我怕是不是军务司那边不清楚，昨日便提醒山木司君说典属阁递送过一份流民回迁南易的经费核算，只差军务司的印章，希望他尽快抽空处理，”

　　“他怎么回答你的？”

　　“山木司君说他还有其余事务要忙，让我且等着。而后他就前往南易了。走之前倒是受理了几份典属阁呈书，但都是更早以前送过去的，近期的其他呈书全都还被压着。”

　　“果真如此？”青司君冷笑：“叶司君还可以说是碰巧，但这青山木就是故意的。”

　　“军务司对典属阁送出的文件一律都是这个待遇，不到最后期限不会受理。”居无为难道。

　　“你先前得罪过他？”

　　“未曾。”居无摇头，“我与山木司君只有公事上的接触，言行上从未有过不敬。实在不知这是为何。”

　　“那还有为何。”青司君一张本就不苟言笑的脸阴沉得越发可怕，“这个青山木，与我外务司作对不是一次两次了，一个副的，也敢与我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