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新来的部下都与居无不大熟悉,最后只有刘氏兄弟和几位要好些的僚友随居无出了门。居无打发了小厮先回家中去,换刘温来推轮椅,但刘良见了吵着一定要用他那只独手来推,居无和刘温等人都拗不过他,只得同意。
其他人走在前面,刘良推着居无在后头慢慢走,不多时,刘温也放缓了脚步退到居无左右。
“阿良这些天一直很愧疚,看到你回来,他是最高兴的。”在木轮滚动的轱辘声中,刘温闲聊般开口。
“因何愧疚?”居无诧异。
他侧头往后看,但视野受限,只能看到刘良夹着木板吊在胸前的手。
“他觉得是自己学艺不精才害你被山匪所掳,前几天还跟我说——”
刘良忽然咳嗽几声:“好了哥,别说了。”
轮椅还在平稳地往前走,刘良微微躬下身,像做错事的学生似的凑到居无边上低声认错:“抱歉老大,当时觉得第一次有机会在外头大展身手,有点得意忘形了。要不是我出了岔子,你也不会被山匪挟持,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你伤得也不轻。”居无觉得他率直到可爱,笑了好几声,“谁说你出岔子了,最开始那一箭保下我几根手指,你就已经算完成任务了,后面的事情怪不着你。山匪是亡命之徒,做出狗急跳墙的事情是拦不住的,没事。”
“但我还害你被军务司那边的人骂。”
“你消息倒灵通。”
居无与刘温对视一眼,反手拍了拍刘良的头以示安抚:“这更不关你的事,军务司的臭脾气对谁都那样,之前你不也见识过吗?”
“嗯。”刘良瘪瘪嘴,但似乎并没有被完全开导。
刘温过来拉他,让他直起身好好走路,他还不肯,居无想了想,又补充道:“放心吧,以后有外出任务的话还是会带你的,论身手你不比军务司的人差,只是缺了点经验。我信你下次会做得更好。”
这才算哄到点子上。刘良即刻便开怀了,嘴角裂开到脸颊,兴奋地撞了撞他哥肩膀:“老大!有你这句话,不管我就是你最忠实的狗!”
刘温被撞得一个踉跄,但也笑了。
饭席定在了顺意客栈。
酒过三巡,一桌人都尽了兴,酒量差些的开始东倒西歪,酒量好些的也是眼神飘忽,不甚清醒。
因着居无行动不便,一行人没有到楼上包间,只在大堂拼了两张桌子用餐,过了正午,大堂其余食客都渐渐散了去,只剩下他们一桌,居无估摸着时间对刘温道:“别再让店家添酒了,差不多让大家回家休息吧,没醉的人帮忙送一下喝醉的。”
刘温看着温文尔雅,酒量却竟是全桌最好的,到现在也只是两颊发红。闻言,点了点桌上的人数,对居无点点头:“嗯,他们家都在南边那一片,也不远,顺路结伴回去就可以。”
“好,不过还有你家兄弟。”居无看了一眼已经醉趴在桌上,嘴里还含糊喊着“典属君你是我的伯乐”之类醉话的刘良,有些无奈,“我记得你家在城东那边,和他们都不顺路,你一个人能搀得动他吗?”
刘温也觉丢人,用手扶了扶额头:“从小到大都习惯了。只是这样一来,您该怎么回去?”
“无妨,我住得近,先留在这结账。你回去经过我家时顺手喊一下我家小厮,让他来这儿接我就是。”
“没问题。”
一群人东倒西歪地往外走,居无推着轮椅送他们到门口。阁众门甩着一个比一个大的舌头向居无道别,居无耐心地一一回应,嘱咐他们路上小心。刘温搀着面条似的刘良走在最后,也对居无道:“那我们也先走了。明日……您来上值吗?”
“还是先不去了,我不在你们也好偷闲几日,过几天再去。”
“好。”刘温点头。
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欲言又止,对上居无疑惑的目光,终于一咬牙,下定决心般弯腰压低声音:“典属阁新进来的那些人里有军务司的眼线,可能是针对您的,等你回来,务必小心。”
居无能看见刘温眼睛里的担忧。
西青官场错综复杂,他自己知道是一回事,愿意主动提醒居无又是另外一回事。居无勾起一抹笑,给了刘温一个无需担心的眼神。
两人便也走了。刘良醉得厉害,刘温搀着他走得极慢,居无目送他们消失在街口,心中估摸着自家小厮过来还要些时间。
客栈掌柜上前来把居无往回推:“入冬了,门口风大,客官还是先进来暖和暖和吧。”
店小二在一旁打瞌睡,收到掌柜的示意,手脚麻利地关了店门挂上打烊牌子。
“这个冬末或者开春,南易城中的守军会从后方秘密撤掉三成,让一部分南易百姓回去生活。”看着掌柜关上暗室小门,居无快速道,“西青没有那么多土地和粮食可以长期供养他们,二是他们打算以此造势,换取更多民心,北叱在瓜分南易时已经落了下风,这次要提前想办法应对。”
“好,我会尽快将消息传到北叱。”
掌柜坐到居无对面,掏出一个极小的本子开始记录。居无看了一眼,上头的文字是他在北叱、南易和西青都未曾见过的,应该是某种特殊暗号。
“南易的地下暗道地图我之前已经给过你,如果作战要用到,一定要记得区分,黑色路线是西青知道的部分,赤色路线是他们手中地图没有的部分。”
“明白。还有吗?”
“还有,山匪之事你想必已经听说,据军务司的调查,那山匪头领逃脱后沿河一路往北,在南易与北叱交界处附近上岸,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很有可能会扮作南易流民进入北叱,这个人本事不错,最关键的是恨极了西青,你们想办法找出这个人,或许是可用之才。”
“是有听说,此事在西青传得遍地都是。但南易溃散后此人宁愿落草为寇也不愿受归顺西青,恐怕更是难以为北叱所用。”
“还是有机会的。”居无摇头,“那日我有意将他放跑,以他的心性未必没有察觉,若他想向西青复仇,便只有背靠北叱一个选择。总之先试试,若是不行,也应先关押起来,不能任由这种危险人物混迹在百姓中。”
“好。西青这边带兵的将领有没有新动向?”
“这几日我去军务司时没发现什么异常,档案阁那里也打听过了,没有新的档案调动,所以应该还是我们之前研究过的那几位。我会继续关注,如果有,第一时间递消息给你。”
掌柜点头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
“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完成的吗?”
“有,但比较艰巨,望你徐徐图之。如今三族互相制约的平衡已经被打破,消化完南易之后,两个族部的战争一定会再度爆发,而典属阁的权限太低,很难起到关键性作用,上面的意思,你需要在那之前坐到更高的位置。”
居无沉默地抿了抿嘴。
他在心中迅速将西青的权力结构搜索了几遍,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但也知道掌柜说的是事实,自己之所以身处这里,就是为了确保北叱日后的胜利。于是点点头:“此事不能太快,需要耐心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如果最后实在等不到,可能还是得北叱割舍一点筹码。”
“自然。”
“对了,之前让你调查的青山木可有结果?”
“没有太多进展。”掌柜叹气,“此人之前在暗处活动,几乎没有什么明面上的资料可查,只能确定此人从未与北叱接触过,其余一概不知。”
居无扭头听了听屋外的动静,只有店小二扫地的沙沙声,自家的小厮还没来。谨慎起见,上半身还是往前探了探,用更低的声音对掌柜吩咐:“现在有件最要紧的事情需要你帮我想想办法,青山木这个人手太长,要找机会牵制住他,否则我往后所有行动都很难开展。若有必要,可以……”
居无忽然想到青山木每日坐在书桌后处理公务的样子,有一瞬间的可惜,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说了下去:“……直接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