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这一遭伤得不轻,除了一身的擦伤淤青外,右小腿被山匪踹的那一脚伤了骨头,需绑上夹板恢复上几个月,喉咙更是被掐得不轻,头四五天完全发不出声音,好生养了八九天,才慢慢勉强能说些音节。
刘温带着几个同僚到家中探望,还给居无带来了厚厚一沓卷册,都是些需典属君亲自处理的公务。来得匆忙,放下卷册后寒暄几句就要走,居无拖着伤腿赶紧拉住刘温,干咳了半天,才努力挤出话来:“刘良怎……咳咳……怎么样了?”
居无自己也是醒来后才知道的,那日刘良未能按计划射杀山匪,果然是出了意外。原本选了棵视野好、又高又稳的树隐蔽身形,谁知中途山匪欲斩居无的手,人群层层叠叠遮住了放箭视野,千钧一发之际,刘良仓促跳上另外一颗枯树,放出冷箭,保下居无,自己脚下枝条却也受力断裂,连人带弓摔到石头上。人晕过去,手也摔断了。
居无被困在在家养伤,也不知道刘良那头怎么样了。
“说一句话这么费力,还有空关心无关紧要之事。”刘温揉揉疲惫的眉心,“放心吧,他只是吊着手,比起你好了不知道多少,现在能走能跳,昨日还去典属阁帮我做了些活。你倒不如关心关心我。”
这些日子,典属阁的大部分事务由刘温暂代处理,他快熬死了。说来也怪,明明公务还是那些公务,之前看居无处理起来游刃有余,如今到了他手上,却日日都要处理到深夜才能结束,人都老了十岁。
居无无奈地指指桌上一沓卷册,又指指刘温,“明天,你休息。多……我来。”意思是让刘温休息,做不完的工作送到他家里,他自己处理。
刘温冷脸叹气:“算了,你都这样了,还是快点养好要紧。不过明天我确实会多送一点过来,尽量保证在你回来前不把典属阁各位同僚熬跑。”
逗得另外几个阁众都在笑。
刘温又匆匆忙忙地走了,走前还贴心地把卷册都堆到居无床边。养伤的日子也无聊,居无便靠在床头一份份地批阅处理,偶尔看得头晕眼花就端起杯子小口抿着甘草茶——听说有养嗓子的功效,不过对居无来说,只是借着吞咽的痛感保持清醒。
中途小厮进屋给居无添过一次水,还问了居无有没有什么事要吩咐,居无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摇头让人退下。
那是内务司在置办居无新家时就配的人,说是留着伺候,但难保没有监视之意。居无一开始是不要的,奈何受伤后他们还是以他不便自理为由强行把人塞了进来,居无只能尽量避免接触。
又继续低头翻看卷册,半个时辰后,守在门外的小厮敲了敲门:“典属君,有贵客前来拜访。”
彼时居无正扶着床头,艰难地把自己挪到床的外侧,腿痛,身上的大小伤也痛,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叫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下意识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是哪位贵客,房门已经被推开。
青山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衣服宽松、碎发汗湿在脸上的狼狈形象。
“典属君不必起身相迎。”青山木挑了挑眉,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居无。
虽说是他救下的人,但事发至今青山木还是第一次上门探望,目光在触及居无脸颊上那片擦伤时顿了顿,扫过领口,又移到散在床上的卷册上:“卧床养伤仍然心系西青,如此敬业,实在令人动容。”
“山木司君,过奖。”居无说得很慢,尽量让自己发声更清楚些,“先前至军务司送册子……咳咳……见山木司君带伤上值,日日至深夜,铭记在心,以为榜样。”
强行用嗓的痛意让刚刚止住的汗又冒了出来,有一滴正挂在居无眉尾,一点一点地顺着他轮廓线条往下坠,再往下,就要流进刚刚结痂的伤口。
“是吗,典属君这一碰就碎的娇贵身子,还以我为榜样,真是叫人意外。”青山木盯着那滴汗看了好一会儿,说不上来,就是碍眼得很,直到居无随手将其擦去,才淡淡挪开视线:“只是提醒一句,日后还是不要在力所不能及时自作聪明,免得给别人平添麻烦。”
“司君什么,意思?”
青山木双手抱胸,倚在床柱上俯视居无。
“自身行动力不足、筹划尚不完备,你却执意以身为饵擅入敌营,不知道的人夸你一句你好胆色,殊不知贸然行动给别人带来多大风险。你倒是无所谓自己,但你可曾想过随你上山的典属阁部下、军务司精锐的死活?合格的将领应竭力规避部下死伤,而不是带着自己的士兵以命相搏,你此次的作为显然并不合格。”
居无扯扯嘴角,并不打算接茬:“此事是王亲自下派到典属阁处理,典属阁也已完成任务,军务司就没有再插手干涉的必要了。山木司君……咳咳……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些的话,我身子不适,不便招待。”
“你借用的是我军务司的人,我不可能让我的人被你带去白白送死。”青山木眼神越发冰冷。
“山木司君怀疑我的忠心与能力,我无话可说。”情绪上头,竟渐渐感觉不到痛了,居无坐直了身子,目光寸步不让地与青山木对峙,“我有自己的道德底线,这次行动固然冒险,但所有风险都是我自己在担,刘良那边是意外,而你军务司之人,我可从未将他们置于险境。那日即便你不出现,我也早就安排好他们的撤退路线,我还没怪你贸然出现打乱我的计划,你有什么资格先来质疑我?”
“计划。”青山木冷笑,“你的计划就是被山匪捏在手里等人来救吗?”
“那你所谓的救就是把像莽夫一样那些山匪全都杀光,却把头领放跑吗?一个活口都不留与直接出兵攻打有什么区别?我还没怪你害我典属阁又要花大量精力财力去安抚南易流民呢。”
“留他们活口,那谁为那些被伤害的西青百姓鸣冤?典属君,你是靠旁门左道坐上的这个位置,我不认为那个关头你有妥善处理的能力。此事我会如实向王汇报。”
话赶着话,火药味浓得几乎把房顶掀开,青山木将刚刚随手拿起来翻阅的卷册摔回居无床上,却发现对方不说话了,只是咬着唇僵坐在那里,十指紧紧掐着床单。
居无满头都是汗,汗珠从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滚,挂在鼻尖晃了晃,最后啪嗒砸在被面。
“你……”青山木顿了顿。
居无没有回答,只是别过脸不再看他,声音虚了下来:“山木司君请回吧,顺便……咳……帮我把门口的小厮叫来。别的事情,下次再说。”
青山木眯起眼睛。
他既没有应答,也没有离开,就这么站在床边盯着居无瞧,瞧到居无面露难色,脸颊也逐渐胀红。
忽然伸手,一把掀开了居无的被子。
被子下,居无两条大腿紧紧绷着,夹成一个别扭的姿势。
“怎么不继续吵了?”青山木像是发现什么新奇事,嘲讽地勾起嘴角,“你该不会是,想如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