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木猜得没错,方才处理公务时,居无没留意喝了太多水。
偏偏是伤了腿,行动格外不便。
前头几天,居无让那小厮在自己房中另一头放了屏风和恭桶,需要的时候自己杵着木仗一点点挪过去,也算能够解决,谁知道今早大夫来看过之后,说居无频繁活动,晃得伤腿恢复情况不好,便勒令居无不准再强行下地行走了。
居无不习惯被伺候,更不习惯与别人有任何肢体接触,所以刚刚想叫小厮帮忙的时候犹豫了。
他以为还能再忍一会儿,谁知道青山木会突然造访。
更糟心的还是在与对方吵到最激烈的时候被这种事情打断,平白叫这最是刻薄的人看了笑话。
居无现下想扇自己巴掌的心都有了。
可青山木还不走,投向他的眼神带着看笑话般的嘲弄。居无随手抄起能够到的卷册朝他砸去,卷册摔落在地,却没触及青山木分毫。
“滚!”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压迫,居无需得用上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克制生理冲动,小腹鼓到发疼,比被山匪劫持时还要更难堪。
“滚出去……”他弯腰喘气。
但青山木不会这么好心。
居无听见青山木走动带起的衣物摩擦声,对方的鞋停在床边,朝自己伸出了手。
他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青山木却只是一只手穿过他的膝下,一只手拖着他的腰背,把他整个人轻松抱起。的确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即便都穿了有些厚度的秋装,对方肌肉鼓起时依然硬得有些硌人。青山木毫不费力地转身,把他稳稳当当放在那把新打的轮椅上,居无还愣着,对方已经绕到身后推动轮椅,把他送到屏风后。
“废物。”青山木转身出了房间,离开前,只朝屏风后留着这么一句话。
居无越发看不透这个人了。
自己推着轮椅慢慢往回走时,路过地上散落的卷册,他艰难地弯腰拾起,打开一看,是自己前些天递交给军务司又被打回来的呈书。青山木在他请求增加拨款的文章上密密麻麻圈了许多红圈,上到他罗列的支出款项,下至他的用词造句,无不挑剔找茬,最后用大一号的主色字体回复:行文敷衍,不知所云,有贪腐之嫌,不予上报。
方才就是用它砸的青山木,但不是有意为之,而是这样被故意打回来的呈书奏报太多太多,多到居无随手抄了一本就是了。
居无回想了一下自己与青山木仅有的公事往来。
可以肯定的是,青山木这个人绝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恶人,甚至相反,此人可以称得上道德品行俱佳。作为青家子孙,对西青忠心耿耿;作为将领,对部下关怀有加;作为南易事务的话事人,从不曾克扣流民所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只对居无一个人发散恶意,不止是今日山匪一事,更在这两个月来典属阁一切大小事宜上,居无已经碰过无数次壁、吃过无数次亏。从青山木就任以来,居无每一天都能清清楚楚得感受到对方对自己抱有怎样强烈的敌意。
莫名其妙的,对方就是厌恶他、为难他、激怒他,却又不会做得太彻底,保持在一个微妙的程度上,就好像今日一样,前脚还在贬低,后脚又默默地成全了居无的体面。
青山木给居无的感觉太矛盾了,并且这种矛盾到今日到达了顶峰。
居无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他在试探自己。
试探什么呢?又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居无还想不明白,但直觉告诉他,不能再容忍他这样一个人长时间地在自己周围。
过了立冬,居无脸上身上的皮外伤基本长出了新皮,只剩腿上的骨伤还要再养。勉强能出门见人,便让小厮推着他先去求见了西青王,西青王身边的人很快出来请,居无一进殿,就颤颤巍巍地扶着轮椅要站起来请罪。
青成铭忙让人把居无按回去:“你这是干什么?”
“山匪一事,处理得不够妥当,请王责罚。”
青成铭不赞同地摇头:“你已经做得很好,虽然与原先的计划有出入,但山下百姓见了你满身是血被抬下山的惨状,便知山匪凶残不得不灭,没有因此闹出太多不满。这次解决山匪,你的功劳和牺牲都很大。”
“可惜还是不慎让其头领逃脱。”
“此事无妨,一个山匪不成什么气候,今后典属阁继续做好流民的工作就是。”青成铭道,“我倒是听闻你与山木因此起了些争执,山木的意思是还可以处理得更好,但你本身也才上任数月,带去的人手又少,我劝他不应该苛求,你们都是西青重臣,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好好商量。”
青成铭这话一出,居无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实际上青山木并没有冤枉他,他此次行动确实冒进,因为他至始至终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需要合情合理地为西青负伤,借以置换青成铭更多信任,借以更快一点在族会、在西青权力场上站稳脚跟。
心怀鬼胎之人,不会愿意为公事堵上自己的性命,风险太大。但居无可以。他知道,西青王此话的意思已经代表了信任,至少从今日起,典属阁内部的事情,他能拿到应有的话语权了。
从西青王那儿辞别,居无想了想,又拐了方向往典属阁去。
典属阁还未用上暖炉,刘温刘良两兄弟正紧紧靠在一起打瞌睡,其余阁众或站或坐,个个都挂着一脸疲惫。见居无来了,他们虽高兴,但也只是有气无力地迎上来打招呼。
也正常,毕竟前阵子典属阁一直在落实流民的过冬保障,时常要在王城与边境之间来回奔波,这当中的每一个人忙得晕头转向,想来也有许多天没有好好休息。
好在如今已经入了冬,可以稍稍闲下来歇一口气了。居无环视一周,对他们笑道:“最近辛苦各位,今日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先回家休息,无需值守。”
“好耶!”这回的欢呼终于是有了几分力气,屋里的气氛一时活跃。
刘温刘良这才悠悠转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也往这边迎:“典属君您回来了……”
居无朝他们颔首,又招呼众人:“你们中午用饭了吗?不介意的话,我请诸位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