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第二天，临下值前，居无按照青山木的要求将近日公务汇成简报，与几份需要批审的呈书叠在一起，只身前往军务司。

　　典属阁毕竟是新添的机构，位置偏远，七拐八拐要花上好些脚程，才到军务司门口，里头的人都已经陆续在下值离开。居无朝守卫笑笑，出示了通行令牌：“请问你们副司君是否已下值？没有的话，劳烦通传一声。”

　　守卫恭恭敬敬朝居无行礼：“还早着，副司君交代过了，典属君来了直接进去就行。”

　　到底是比典属阁更高一级的机构，军务司院内阔气得多，也庄重得多，到处都有士兵巡逻。有小将过来带领居无，绕过最前头的建筑，敲响侧边偏殿的门。

　　“进来。”是青山木的声音。

　　居无推门进屋。

　　即便只是副职的司君，青山木书房还是很大，里侧整整五排书柜占据了大半空间，一张低调长桌在中间分隔，外头还有不小的位置。青山木正立在其中一座书柜前，闻声转过头来，眼神冷漠又锐利。

　　“司君。”居无平静上前。

　　隔着书桌，他将自己带来的卷册呈于掌心，做了个相对规矩的简礼：“这是典属阁这些天开展南易流民安置工作的总报，以及迄今所支出的银钱、物资及人工清单，请您过目。”

　　垂着眼等了又等，没有回应，等来的只有纸张翻动的脆响，居无直起身，才发现青山木完全任何搭理之意，自顾自低头翻了一页书。

　　居无面色不改，只轻轻将手中卷册放在桌面。

　　又从袖中掏出另一本更规整的蓝色册子：“另外，入冬在即，典属阁还需申请一批物资，以帮扶流民抵御寒冬，呈书已经得到外务司、内务司两位司君批阅，还请山木司君尽快审理。”

　　又是一页书被翻过的声音。

　　居无将呈书端端正正放在刚刚卷册的上方，退后一步：“若司君没有其他交代，我便先行告退了。”

　　青山木想给他下马威，可惜他不吃这一套，没有交流反而更好。

　　这样想着，打算转身离开，那书柜间的人却偏偏抬起了头来。

　　青山木不冷不热地唤了一声“典属君”，带着书慢悠悠走到书桌前坐下，打量物件似的上下扫视居无：“名字是‘居无’，对吧？”

　　居无悄悄收回后撤的脚跟：“是。”

　　“居无……倒是个挺不吉利的名字，你姓什么？”

　　“无姓。”

　　三大族部的姓氏文化基本相近，最初只有族部权贵有资格冠姓，且可为其他有功之臣赐姓，后来逐年发展，条件放宽到官员只要位列一定品级皆可获姓，家中若有祖上被赐过姓，即便后人落为平民，也依旧可以将姓氏继承下去。所以如今平民中，有姓者不罕见，无姓者也不稀奇。

　　居无解释：“我家祖上世代务农，未曾有过建功立业的机缘，也便不曾被赐姓。”

　　“是吗。”青山木漫不经心地合上手中的书，“听说你在南易的时候已经当上了军备使，为何仍旧无姓？”

　　“司君见笑了。南易职称就是这样，军备使听起来有些品级，实际上不过是最末等的送报员，还远够不着被赐姓的资格。”

　　“那你想要吗？”

　　居无一顿，直觉对方不太友好。

　　“赐姓是上等荣誉，居无不敢肖想。”

　　青山木眯着眼睛紧盯居无，忽然抬手招了招，示意对方上前一些：“你这个典属君虽然品级一般，但若再加上对南易战场的贡献，也是勉强够的。我今日就赐姓予你，怎么样？”

　　说实话，不稀罕。

　　居无顺从地上前几步。

　　但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面上还是要做些功夫，惶恐地抬眼：“司君这是？”

　　“随我姓青？”

　　“此乃西青族姓，万万不可。”

　　“开玩笑的。”话虽是这样说，但青山木无论是双眸还是嘴角都没有一丝笑意。他绕过书桌走到外面来，慢悠悠围着居无转了一圈，目光锁定在居无右颊的一颗小痣上，“我看你适合姓花。”

　　见居无蹙眉，他勾起一抹怪异的笑，似是发现什么格外好笑之事：“花不错，花居无？很适合你，一盏四处流通的花瓶。”

　　青山木用手背拍拍居无的脸，玉扳指刮到居无唇角，又硬又冷。

　　“山木司君。”居无慢慢放下嘴角，收起装出来的和善。他说话的时候，对方那只不放任何尊重的手仍未离开，居无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喷在青山木的皮肤上。

　　“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羞辱我，今日是我与您第三次见面而已。我不知是何处得罪了您。”

　　“你怎么会觉得这是羞辱呢？花这个姓可是好极的。传说西青先代有位王患了奇病，是其下属以自己的血肉为壤，为他培育出一株妖花入药才得以痊愈，此后才有了这个花姓，代表忠诚。”青山木收回手，悠然站定到居无面前，“说起来，你与这花家人还有些渊源，在南易与我一起从地下暗道突袭敌营的精锐中，就有一位姓花。你可认识？”

　　“我初来乍到，自然不认识。既然此姓意义如此深远，司君更不应借此字行贬低之事。”

　　青山木点头：“也是。你配不上这么好的姓，还是不赐给你了。”

　　居无吐出一口气。

　　闭了闭眼，借以压住发火的冲动：“若是能叫司君舒心也就罢了，但南易百废待兴，流民尚未安置稳妥，军务司与典属阁之间仍有大量公务需往来交流，若是有未解开的嫌隙，阻碍了公事，实在得不偿失。司君不若有话直说，受训领罚居无一应接受，只望能解开司君对我的误解。”

　　居无本身可不是这般忍气吞声之人，奈何眼下这个情形，由不得他与这位军务司副司君、青氏族人交恶。品级低就是地位低，仰人鼻息讨口饭吃，再加上身上还背着使命，高调行事只会让自己更加引人注目，对往后的所有行动都没好处。

　　他想，能做个表面上的和解最好，实在不行，套出些前因后果，以便提前应对也是好的。

　　可惜他还不了解青山木的行事作风。

　　“这话是何意，我对典属君从未有过任何误解。”

　　青山木坐回书桌后，托着自己的下巴道：“你又没做错任何事，自然谈不上受训领罚。我对你就是单纯的厌恶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的。对了——刚刚你来时军务司已经下值一刻钟有余，算是迟到，这可不太好，就罚你亲自将所有流民名册手抄一份给我吧，明日与报书一起送来。”

　　青山木已有所值地敲了敲桌上的卷册：“往后可要记得守时啊，典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