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站起来后,青山木的身高更有了实质性的压迫感,他捏在居无手臂上的手很用力,用力到有种五指嵌进骨头的错觉。
痛是自然的,居无笑容都凝固了几分,还不得不抬头看他:“山木司君英明神武,在前线立下汗血功劳,是您庇护了西青才是。”
“是吗?”青山木语气平淡,“典属君无需这般谦虚。”
他高大的身形在居无身上笼住一层阴影,明明还是早秋,却冷得叫人发颤。
居无试着去拉了拉青山木那只捏着自己的手,咬牙劝道:“司君重伤未愈,还是快些坐下吧。”
听其他官员议论,南易那一战中,青山木的手、肩、腰、腿都被北叱弓兵射穿,可他硬是连箭都没拔,拼着最后一口气将昏迷的部下带回西青营地。这才不过五天过去,实在很难想象该是什么样的体魄,能让此人带着一身重伤照常活动在众人面前。
力气还那么大,居无用力拉了好几次都纹丝不动。
“喂!你们!”被无视许久的青达喜恼了,冲上来就要推青山木。
典属君之位落定后,他就不再拥有参加族会的资格,自然不认得今早在族会露面的青山木。胖乎乎的身体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过来,青山木纹丝未动,反倒是为青山木推轮椅的小将锵地一声抽出剑来,吓得青达喜一屁股摔坐在地,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听。
青山木向居无靠近半步,同时斜斜瞥了青达喜一眼:“滚。”
“我滚?”许是摔疼了,许是觉得没面子,青达喜一愣,竟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告诉你,大爷我可是姓青!你、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你这个蠢货!蠢东西!啊!”
小胖墩的哭声惊天动地,本来就长得拿不出手,被眼泪鼻涕一糊,更是不堪入目。大厅另一侧观看许久的典属阁阁众中也不知道是谁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随即引发更多此起彼伏的偷笑声。他们越笑,青达喜越哭,随手抄到什么东西就乱砸,整个大厅骤然一片混乱。
这全然不在居无意料之中,更别说青山木。青山木被这么一闹也黑了脸,坐回轮椅别过脸,朝身后小将挥了挥手。
锵的一声,剑又出鞘。
居无赶紧过去按下那小将拔剑的手。
好说歹说,才算是安抚了阁众,把青山木请到书房里,免得场面继续混乱下去。青山木的小将留在门外,居无把人推到自己桌前,转身亲自倒了两杯茶。
青山木耶不客气,随手拿起居无桌上的卷册翻阅,见居无将茶盏放到自己面前,便点了点那册上的某一处问:“这也是你负责的吗?”
光线有些差,居无稍稍俯身凑近去瞧,认出青山木指的是自己新拟的草案,便点头道:“是,西青近期接收许多旧南易的官员与百姓,除却妥善安置外,也要施以手段降众,否则恐生祸端。册中只是我的一点拙见,过几日完善后,再呈给王过目。”
“南易溃散,连易一氏逃之夭夭,这些人能生出什么祸端?”
居无笑笑:“毕竟他们始终不是西青人。”
正想直起身坐到桌子对面去,却被一只大手猛然钳住下颌,青山木眼中带着玩味,把居无的脸转过来左右打量:“你倒是提醒我了。方才在门口听我那小亲戚说的,你似乎也不是我西青之人?”
这人似乎丝毫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一个极其失礼的事——或许这就是青氏之人的通病。
居无被捏得脸颊发酸,也有些恼了,敛了笑用力推开青山木,皱着眉揉了揉脸颊。转身坐回到对面,扯了扯嘴角,才重新挂上虚伪的笑:“山木司君细致入微,我从前确实是南易人,但我同时也有西青血脉。”
“哦?”青山木直勾勾地看进居无眼底,右手指腹相互摩挲,那儿还残留着刚刚擒拿居无的触感,“那你又该怎么证明你对我西青不是祸端?”
居无喝了口茶:“我已经多次对王、对西青证明过我的忠心。”
“所谓忠心就是那份城防地图吗?”
“是,但那只是其中之一,山木司君来得晚,有些事不知道也可以理解,若有疑问,不妨去问问王。”
他脸颊还留有青山木的指印,红红的,表情看得出有些生气,但又碍于品级身份差距,只能被迫保持表面恭敬。
青山木勾起嘴角,只是眼神却越发冰冷。
“也好。”他将卷册推回居无面前,“既然你是王亲自指派的典属君,自然是当得这个位置的。不过我今日来,还有一事。”
“有何赐教?”
“眼下连易王尚未捕获,北叱又对南易遗地虎视眈眈,战局未稳,南易一切事宜皆需交由军务司负责,明日族会将宣布此事。也就是说,日后你典属阁处理有关南易流民的一切公务,应呈递至军务司,听军务司指挥行事。”
这倒无所谓,居无点头。
“是,明日起每日下值前我会安排部下向叶司君呈递汇报。”
青山木放松身体靠进椅背,好整以暇道:“不是向叶司君汇报,是向我。另外,军务司乃军事重地,还请典属君亲自送来,不得有误。”
青山木终于走了,居无瘫倒在椅子上长长叹气。
这个人,面对面相处起来的窒息感比族会上那远远一眼还要强上强百倍。
汇报只是借题发挥,他就是有意在针对居无。
如果青山木质疑居无的忠诚,居无自有无数种方式可以完美应对,可他显然不是,他对居无显然怀有更加强烈而不掩饰的敌意,给人感觉他已经可以确定居无心怀鬼胎,只是还未能找到证据。
问题就出在,这份“确定”究竟从何而来?
明处,居无的品级远低于军务司副司令,青山木不可能是像青达喜一样出于忌恨;暗处,居无到南易至今尚没开展过任何行动,连北叱的接头人都没来得及相认,更不可能被抓住把柄。
居无揉了揉自己拧紧的眉心,却找不到任何头绪。
下值的时候天又已经微微发暗,典属阁外厅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杂役还在打扫,居无锁了书房离开典属阁。
照常是回家的路线,经过第一个街口时,顺道在面摊上要了一份素面,摊主正把碗筷收进桶里,摆摆手表示已经打烊。于是又往第二个街口走,还开着的店不多,唯有顺意客栈还点着灯,居无张望了一下,空旷街道上只有寥寥几个路人,便拐了脚步走进客栈。
店内还有一桌客人,店小二在收拾残桌,掌柜靠在柜头后拨弄算盘,没人招呼,居无只能敲敲柜面:“还有什么热食吗?”
掌柜头也没抬。
“有馄饨、牛肉汤。”
“馄饨是肉馅还是素馅?”
“都有。”
“那可以双拼吗?”
掌柜这回抬头了,用混沌的眼珠子看了居无一眼:“双拼要加三个钱。”
居无朝他确认地点了点头:“可以,今天有高兴事。”
店内的那桌客人都饮多了酒,脱了外衣正踩在凳子上猜拳,动作激烈时,碰到的菜汤洒了一地,店小二只能苦哈哈地上前清扫,后厨的师父将火烧到最大,骂骂咧咧地抱怨这个点还有客人点单。没有人注意到柜头这边,但掌柜还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才压低声音问:“如何了?”
居无悄无声息地将手中纸条夹在馄饨钱中,一起推给掌柜:“拿到了典属阁,两日后会搬到他们置办的地方,地址在这。西青王那边情况还好,但军务司有人对我很警惕,叫青山木,现在是副司君,所以目前还不能有什么行动。你先查一查,他是否在北叱活动过,有没有可能知道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被怀疑了?”
“我觉得没有,他对我的态度另有由头,但我还在找。”
“好,我尽量查查。”掌柜将纸条收进袖口,“我会想办法传信回去,在你站稳脚跟之前不会给你派任务,若有其他情况,你可以自己决断。”
馄饨出锅了,热腾腾的一大碗从后厨端来,居无不再开口,只是朝掌柜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