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
柳延秀呆呆看着,指尖一颤,随即慌忙将盒盖“啪”的合上。
为何?为何会是这样一件恩物?
身后有同窗问他是何物,他也不敢说话,有点懵懵的,等回了神,忙装作无事道:“没什么……就是寻常文具。”
当下心里乱糟糟的,雀跃激动转瞬即逝,只剩满心的惶惑与怔忡,他思量不明白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物件,莫不是宫人放错了?
可会后来找他,言他是偷了这天家的权柄之物?
这么想,又觉得害怕,人也恍恍惚惚,到下学登上轿子,回了神,赶忙掀开帘子对正与马夫讲话的管家伯开言,声音软着:“伯,请您快上车,我有事要请问你。”
柳府里,赵以安一下学要来陪柳延秀用饭,却被管家伯给请开了,几案上摆着锦绣绒布,御赐的礼盒正放在其上。
柳延秀这边才被下人带着梳洗换了衣裳,此时擦了擦纤长润白的手指,想教管家先坐下,自己也坐在椅中,看向正在屋里走来走去面色凝重的管家,道:“伯,你别太急,我已想清楚了。”
管家屁股哪里还坐得住,急起身看向他,面色不好,道:“郎君要如何做?”
柳延秀初时被吓得懵了,此时已缓过来,见管家吓得面如土色,赶忙安慰:“不若是宫人弄错了,我这便寻法子入宫,将圣物交还都知,免教人误会。”
“我的小郎君,你却当真觉得是弄错?”管家叹道,他在马车里听了来龙去脉,几乎吓得要晕倒,此时细细思量,渐渐有猜测。
“管家伯,你的意思是?”柳延秀怔怔看着他,“此物非同小可,我不能带在身上,定然是弄错了。”
“正因为它非同小可,如何能弄错?小郎君!若此物就是天子与你的呢?”管家脸色惨白着,把手一拍,急道:“御宴那日,郎君在宫里可发生了什么?你且细细回忆。”
“这……我,我那日喝醉了酒,我不记得有发生什么,醒来也只我自家一人,断不曾遇到旁人……”柳延秀也被吓到,唇瓣轻轻动着,声音也小了,眸光映水,“管家伯,你莫要吓我,难道,难道陛下因我冲撞,要杀我?”
管家背手走了两圈。
他看着柳家这两位郎君长大,如何又看不分明围绕在小郎君身上的暗流涌动,从他柳家哥哥,到他夫君赵以川,再到裴中郎,如今竟——
目光再看向乖乖呆呆坐在椅中的柳延秀,几近扼腕,可怜他的小郎君,一副美极的面貌下一颗剔透的心,他侍奉柳家多年,心知柳延秀心思单纯,被养的不谙世事,只一颗痴心许给赵家郎君。
他兄长延年顾及伦理,不可叫世事无可挽回,倨傲骄纵的裴中郎人在塞北,到底都不曾逼他,可如今若是天家的那位要他,柳延秀又往何处逃?
如此,便立即做了决断。
柳延秀也起身,惴惴不安,问:“管家伯,我哥是否快从扬州返家?等他回来,我们同他商量可好,此事我已不明白了。”
管家摇头,把脚一跺,说:“郎君,等不得了,你且尽快动身离了京城。”
柳延秀被吓了一跳,脸颊雪白,慌张问:“如何?如何就要如此?我又往何处去?”
“郎君,若我猜的不错,你断不能留在京城了,且回老家去,我这就差人准备车马!”管家急声道,说罢赶紧就去交代下人,见柳延秀还要问,已命人带赶紧去他屋里收拾行李。
一番兵荒马乱,柳延秀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怎么就严重到要他离京,他追着问也得不到答案,赵以安也不明所以,可心知管家伯怎么会害他,脸色苍白,也帮着收拾,到点卯时,下人已全准备好行装。
柳延秀只小憩了一阵,这时人还有点发软发懵,他被人牵着送进马车里,一激灵,猛地回身,忙扶着门框探出身,“伯!我如此走了,我哥可会怪你?”
“大人必定不会怪我。”
“伯……究竟是何事?你如何不告诉我,若当真冒犯冲撞天家,我如今就这么逃了,岂非不妥?竟都不许我解释?此事究竟如何处置?”柳延秀急急道,他本不明所以,可见管家如临大敌,一颗心虚虚伏在半空。
“郎君,事关重大,情关荣辱,教我如何同你解释,且就等大人回府,此事翻过,可叫他把你接回京城,你且安心。”他也无可奈何,从京城往清州路途遥远,便再赶紧交代马夫和随从路上务必小心,到驿馆随时给回消息。
说罢,就将柳延秀给推回轿子里,柳延秀赶忙掀开窗户往外看,“三郎——”
赵以安急急冲过来,一只手抬起去攥柳延秀的手指,“小嫂嫂,你路上小心,切莫担心我。”
马车顺着官道往城外开,天色也渐明。
柳延秀心中觉得不妥,可到底无可奈何,一只手扶着额角,不知为何昼夜之间天翻地覆,心中细细思量一圈,想不分明,他平素是听话惯了,轻轻咬唇,只盼无事。
约莫三日出京师外,随从寻了驿馆准备歇下,柳延秀被他牵着下车,从车里取下银两交人去开房,四人住三屋,柳延秀简单洗漱一番,人躺在床榻上,也不知是不是换了环境睡不踏实,这几日心思纷乱,夜夜都睡不好觉。
到底怎么回事?
他哥早递信说在回京路上,管家当日竟都不能等他哥回京再做决断吗?
难道天子当真有什么弦外之音,他如此走了,可会牵连他兄长?可会牵连旁人?教天家怪罪?
细细思索下来,柳延秀心烦意乱,翻了个身枕在自己胳膊上,难受得轻咬指节,只能宽慰自己,从前总说要回老家,这么多年不见爹娘,不见公婆,他也该回家尽孝,他也不喜欢京城,不如他清州自由自在……
正出神间,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落下。
柳延秀心里一紧,他本就没睡着,精神紧绷,这时猛地起身吓得瞪大眸子,果真看到条翻窗无声进来的影子,“你——来人、来——呜——”
一道黑影倏地闪到床前,随即一只手猛地捂住他的嘴,用力之大几乎把他死死摁在床榻上。
唔!”
四目相对,柳延秀的杏眼无助地睁大,黑暗中,看清一双漆黑照不进光的黑眸和其人凌厉的五官。
那人抬起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前,“嘘。”
他面上表情很平静,见柳延秀定定看着他,轻轻发抖,到底不再拼命挣扎,才慢慢松开捂着柳延秀嘴的手。
柳延秀胸膛起起伏伏,撑着身子想往后退,却被对方一把伸手将他死死摁在枕头上,他双手无助去掰另一人的手臂,却半点撼动不得,柳延秀又气又怕,声音发抖:“你,怎么是你?——你到底是谁?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何会跟着我?”
竟是那日他所救的人,难道要杀他?
“郎君问了这么多问题,有的,我不能答。”
“在下靖轩。”
“当日把郎君牵扯进来,实非我所愿。”那人低声说,竟还笑了笑,“我惯常不爱欠人情,郎君救了我,我便得报答。”
“你……谁要你报答!”柳延秀听到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双眸红得像被逼到墙角的兔子,“我若知道你是歹人!我如何会救你!你、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快去投官!”
靖轩沉沉地笑笑,“既知道我是无恶不作的歹人,郎君觉得我会乖乖投官?凡见我行凶的人,都在下面躺着呢。”
柳延秀眨眨眼,恍恍惚惚反应过来,这是要来杀他灭口?
“你……你竟如此歹毒,早知如此,该在官兵问时把你交代出来!”柳延秀气得掉下眼泪,黑暗中那男人一怔,随即靖轩伸手要给他擦掉眼泪,柳延秀立即躲开,眼尾红透,靖轩笑笑,声音也沉下去,“郎君莫哭,我吓唬你呢,那日我就在附近,若官兵不依不饶,我把他们都杀了也要把你救出来。”
“……你!”
“说正经事,郎君,你一行车马离京往家去,我自愿做你保镖,护你平安归家,算全了郎君待我的恩情。”
“……我如何需要你做保镖?”
靖轩轻轻笑,“你府中管家却是个极聪明的,如此非常之时,离了京城才是上策,可郎君难道不知自己的模样,此去山高路远,恐会招惹是非。”
“我看你就是是非!”柳延一双眼湿漉漉的,“你松开我!你这贼子,我不知你在宫里闯了什么祸,但我到官府必定供出你……”
靖轩也不多言,收敛了神色,片刻,苦笑道:“常言身不由己,我并非大人,所行所做不过都是听从上官。如今事发,本就没几日可活,免教郎君多忧心,我如今事事都只听你的,郎君就拿我做逗乐护宅的恶犬罢,待事毕,我便自绝性命。”
柳延秀万万没想到他如此说,咬着唇瓣,转过头去,“你松开我。”
靖轩松开了,倒是真毕恭毕敬地往一旁一站,抱拳单膝跪下,柳延秀想赶他走,人却半点不动,但叫他做什么倒真的听话,到白日,随从车夫见到人都吓一跳,急着要去报官,被柳延秀拦住。
他到底是不能报官的,自他那日救了贼人,便如何能使自己脱身其中,柳延秀更怕连累兄长夫君,因而只蹙眉坐在车里,轻轻叹气。
但他也断断不愿给歹人好脸色。
可那人倒真的好似他说的一般,柳延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日头热,柳延秀只随口说一句口渴,他就打马不知往哪里去,过不多时,抱着个圆滚的西瓜回来,手指一掰就开了,当下给柳延秀端过来。
柳延秀吃惊,说分与旁人去,男人又三两下把半只掰开给车夫随从都分了,末了取腰间一柄小刀,拿水冲干净,取另一半瓜心最甜的地方细细切好寻盘子装好,给柳延秀端上来,笑说:“郎君,请吃吧。”
“你……”
这日头热的很,男人不知往哪里跑一趟,额上都是汗水,柳延秀看着,心渐渐就软了,又加之他平素话多,平日也没个说话的人,便慢慢不再对靖轩冷脸,掀开帘子,与在车外骑马的人闲聊。
如此,才知道他是被卖到大人物家里,自小当暗卫养大。
柳延秀听了便觉得他可怜,都是武人,可他夫君到底是正经人家,从军功加官进爵,这暗卫却不被允许读书,大字都不认识,半点上升通道都无,此生只能遁在黑暗中。
想到夫君,柳延秀忽然心念一动,某个念头一旦起了,便再压不下去。
这日停了马车,靖轩牵着马去饮水再回来拴好,到车门外,柳延秀掀开帘子,问:“你可知去塞北的路?”
“……?”
“我夫君眼下在朔州,此番,你可带我去看看他?”
靖轩一愣,他自那日被柳延秀救了便暗中打探了许多消息,知道这貌美似仙的郎君早成了家,如此,也不多说什么,只道:“朔州是塞北前线,凶险万分,郎君不当去。”
“……你不是说事事都听我的?”
“……”
柳延秀扶着窗框,一双眼亮晶晶看向他,“靖轩,你带我去吧。”
“朔州不行,檀州如今安定,离朔州不过十日快马路程,我带郎君去云州,到时你修书一封,我为你带去朔州,教你夫君来见你,可好?”
“当真!”
靖轩慢慢点点头,柳延秀喜不自胜,双眸含水地弯着,唇红齿白,青丝垂落在雪白的脸颊边,美得使人移不开眼。
男人握紧了缰绳,心中想着往塞北的路极难走,但他若答应了柳延秀,便必定保他平安。
京城里,雪白的马飞驰在官道,柳延年一勒马缰,垂着眼眸,眉头蹙着,轻吸一口气下马,回了已经没有柳延秀的柳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