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4
不过三日,禁中侍卫便上了柳府的门。
这日柳延秀正在廊下看书,抬眼一看,管家匆匆进门,朝着柳延秀使了个眼色,脸色发白,柳延秀一怔,站起身,就见一群身穿禁中侍卫服制的人鱼贯而入。
领头的侍卫上扫了眼院子,径直朝着柳延秀走来。
见到他微微一拱手,目光在柳延秀脸上短暂停了一瞬,而后落下,声音沉肃,“叨扰柳郎君,我等奉令盘查,有事需要郎君配合,敢问郎君,近日可曾在京中见到形迹可疑之人?”
柳延秀心口猛地一跳,目光无意识看向管家,有赶忙转回来,他垂着眼睫,努力掩去眸底的慌乱,声音放的十分平稳:“回大人,草民不曾见过你说的人。”
侍卫眉头微蹙,往前半步,语气更重:“此事干系重大,请郎君仔细回忆,若是见过,务必如实告知。”
柳延秀如今脑海一片纷乱,他是万万没料到那人竟和宫里扯上干系,难道他是刺客?是反贼?还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无论是哪一种,柳延秀窝藏了他,救了他,如何能脱的了干系——而他若脱不了干系,他哥呢?柳延秀想起柳延年,几乎有些要晕过去,他轻轻攥紧手,真到如此关头,却反而竭力冷静下来。
柳延秀缓缓抬起眼,他本就生的雪白,此时眉间轻轻蹙着,眼尾带着带着薄红,凝眸看人时眼底好似带着水光,平白叫人不忍逼他。
柳延秀摇摇头,声音轻软,“大人,草民近日只往返太学与府中,不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侍卫心里知道这是柳学士的亲弟,正经的太学学生,身家清白,想来也不敢窝藏要犯。
目光与柳延秀一双眼碰到。
男人微一晃神,神色松动了几分,赶忙回神,再度拱手:“既如此,是我等叨扰了,郎君日后若见着可疑人、听着异常动静,或是想起什么,务必第一时间告知。”
说罢他回身一挥手,“走。”
柳延秀悬着的心猛地落下,脊背已经沁出薄汗,他忙无助看向管家,管家一拱手,只道:“郎君,此事我早就吩咐府里所有下人,那几日的事一个字都不能透露,请郎君放心。”
是夜,柳延秀怎么也睡不着,两只手攥着被子,双眸失神看着顶上,他翻来覆去,最后猛地坐起身,捂着脸咬着唇瓣,几乎就要忍不住掉出眼泪。
这一番惊吓,柳延秀日日都有些心神不宁,整日都怏怏的,赵以安为安慰他便总牵着他去外间逛,柳延秀被他陪着,如此又过了些时日,见京城太平,他一颗心也落回实处。
时序又过两月,天子传旨在御苑开设诗会,包括柳延秀在内的学子皆蒙恩能入宫往御苑去赴宴。
此番盛会冠盖满城,朝堂百官、翰林词臣悉数奉旨到场,一众太学里学生都摩拳擦掌,个个盼着能在诸位公卿面前展露才名,若有幸得哪位大员青眼,收入门下悉心提携,日后科考仕途便有了靠山,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虽说天子也会到场,可其下玉簪珠履聚丹墀,他们这种排在最末尾的小学生,哪里有机会凑到圣驾跟前露脸,可柳延秀一颗心还是激动得很,在太学整日温书,只盼当日能写好诗文。
这日柳延秀从柳府出门,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小弟,至宫门前下了轿,有黄门内侍验了他手持的令牌,一一往宫里放行,柳延秀走在宫道上,目光往四周看,但见禁中侍卫森严,宫道一望无际,远远,看见天子平日上朝的正殿,画栋飞云,雕盘承露。
再顺着黄门指引往御苑走,就见锦簇花团,琪花瑶草,此时已聚集了不少人,但见裙履如云,热闹异常,御苑东侧有一栋楼阁,为天子登眺之所,寻常人不能攀跻。
此时天子也解了禁,人人都可登楼远眺,柳延秀遇到同窗,热情打了招呼,这时被人牵着往楼上走,他心下雀跃,高兴得好似出笼的小鸟,目光好奇地四处打量。
四周也有人在看柳延秀,他生的太惹眼,肤白如瓷,眉眼似画,由不得人不注意,此时已有人窃窃私语,讨论他的身份。
“你竟不知?是柳清州的弟弟,他素日跟宝一样藏在家里,若非此番他往扬州出公差,必定不会让他弟来此露脸。”
“竟生得这般绝色……难怪要藏得严实。”
柳延秀对此全然不知,此时被同窗牵着到楼阁上,临窗远眺,心旷神怡,雀跃得很,双眸亮晶晶的,“好漂亮!”
他如瀑一样流淌的青丝铺在身后,随着他的动作,青丝晃动,掩着柳延秀不盈一握的细腰。
同窗看着他,目光根本移不开,他素日与柳延秀交好,曾也跟他哥打探过柳儿的事,碰了一鼻子灰,后来难为情地询问柳延秀,才知道他竟然已经成亲了,怕如此下去连柳儿的朋友都做不得,便再不敢冒犯柳延秀,日日忍着,只觉能站在身侧便已是莫大的幸福。
天色渐沉,御宴就要开始,柳延秀跟同窗一道去找到他们的坐席,待坐下一看,果真离御座极远,在这样的位置,只能远远瞧见个人影,半点看不清楚天子的模样,柳延秀还是难掩激动,见四下里都是同窗,渐也放松下来。
天子御赐的题目从前头传过来,大家都取出纸来对诗,柳延秀握着笔,细细思量半天,慢慢落笔,同窗侧首来看,直夸好诗,柳延秀难为情起来,口中说“你莫要说”,面色若桃,月色下,更显出惊心动魄的漂亮。
一番对诗结束,天子的赐宴也被宫人被依次送上,此次还备了御酒,柳延年从不许柳延秀喝酒,他这时端着酒盏就有些犹豫,可见四下里同窗都举杯痛饮,一咬牙,也仰头喝了一口下肚。
辛辣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柳延秀被呛得直咳嗽,润白的手背挡着唇盼,难受得扭过头去,他身侧的同窗忙拍他脊背,“柳儿,你没事吧?”
“没……没事,怎么这么辣。”柳延秀道,回过头去,他一双眼因为咳嗽而起了水雾,湿漉漉看着人。
“这……”同窗本想叫他别喝了,可四目相对,看到柳延秀湿漉漉的眸子和染红的面颊,咬咬牙,心道反正柳儿喝醉了,他便把人送回家去,便把劝阻的话吞进肚里,只说:“柳儿你第一次喝自然不适,御酒后味很甜,你莫喝的那么急,品一品。”
柳延秀一点没喝出甜味来,可听他这么说,便端着酒盏慢慢往嘴里送,眉头微微蹙起来,吐出红润的舌尖,“呜……好辣,一点也不甜。”
他这么说着,却又低头喝了几口,很快,就觉出晕乎乎的感觉来,整个人好似轻盈地飘在空中,身侧人喧闹的声音也好似一下远去了,得过一会儿才能传入柳延秀的耳朵,他自觉自己的意识十分清晰,就是慢了半拍,他目光恍恍惚惚看四周,见大家都神色如常,便也不想被人看出他已经不大对劲,强撑着眨巴着眼睛看周遭。
“柳儿,尝出甜味了吗?”有人在问他。
柳延秀停滞了片刻,摇摇头,“一点……也不甜。”
他本就说话温软,此时声音更软乎,黏糊糊从嘴里吐出去。
“柳儿,你好漂亮。”
“啊……呜……”柳延秀端着酒盏小口地往嘴里送,看到这是坐在自己前排的同窗说的,就点点头,乖乖说:“你也好漂亮。”
“哈哈哈哈……”
四周人都在笑,渐渐开始晃动,柳延秀有点看不清了,他眨眨眼,惊慌起来,赶紧摇摇头,于是这下又变得清晰,他痴痴笑了笑,觉得好玩,有人给他酒盏里添酒,“柳儿,再喝一口。”
柳延秀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更晕乎了,他心中被未知的刺激霸占,没想到喝醉了酒是这般新奇的滋味,怪不得人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他的理智并未全部褪去,可随着时间,渐渐越来越飘忽,柳延秀觉得脑袋变得很重,很想闭上眼。
“柳儿,柳儿?”
“……嗯……”
有人把他的脑袋放在肩上枕着,柳延秀认出熟人,想起身,可被人抱住了,他听得断断续续,听到:“柳儿,你靠吧……等……结束……你……回家……”
“……嗯……回家……”柳延秀乖乖地重复,垂着眼抱着酒盏,他喝了酒,思绪也开始纷飞,这时一直在想他夫君,模模糊糊,就好似看到赵以川坐在对面。
他对他夫君笑,赵以川双眸深深看着他,微微皱着眉。
柳延秀晃晃脑袋,又坐直了,不高兴,“你为何……要皱着眉……”
赵以川不说话。
身侧的同窗要跟他说话,被他挣脱开,柳延秀嘟囔着:“我要……去……”
他想说尿尿,可又止住,记得这不是在家里,便起身,也不管身侧人的声音,身后有宫人上前,“郎君要去何处?”
“要……那个……”
他被人扶着往宴会外幽暗的地方走,进了净室,他动作很笨拙地解开衣裳,解了裤子,手指几乎扶不住自己的性器,闷闷地哼了一声,淅淅沥沥全尿了。
柳延秀再整好衣裳出门,等出了门,被风一吹,初时短暂清醒了一瞬,继而更晕了,他目光看着远处灯火阑珊,脚下有些歪歪扭扭往前走,走一走就要停一停,可一抬眼,却见还是极远,便嘟囔着好奇怪。
柳延秀渐渐走不动,这时人越来越晕乎,只觉得脑袋重的厉害,教他只想躺下,晃晃悠悠地走到一处房外,柳延秀手指一推,模模糊糊见到桌椅几榻,铺设的锦团绣簇,他哪里还能辨认,只扶着身侧的物件,人往前歪歪扭扭走去。
到床榻上,柳延秀几乎立即倒下去,脸颊贴着冰凉的褥面,才觉出舒服来,四肢百骸都好像有火在烧,他口中哼哼着回家,回家,心想他只是休息一会,他醒来就赶快去宴会和同窗一起回家。
就只是睡一会。
这么想着,鸦黑的睫毛彻底垂落,其下面颊的红煽情地蔓延至耳后,教人好奇其下雪白的身子是否也已全然红透。
天子在宴中离席,内侍将天子往他在御苑惯常休息的小殿引去,推开门,便嗅到莫大一股酒味,一时面色一变,不知哪个胆大包天,竟冲撞了天子寝居。
“陛下,臣这就去处理。”内侍忙拱手,点起蜡烛要往里间处理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就见天子已经走过屏风,他赶忙跟过去,当下却一怔。
天子的御榻上蜷缩着一个人,一张极漂亮的脸颊上粘着汗湿的发丝,黑白分明,脸颊染着大片匀净的酡红,此时明明是醉得不省人事,呼吸绵长灼热,眉头微微蹙着。
天子慢慢往前走,不需要多言,内侍已经赶忙退出小殿,将门合拢。
柳延秀睡得迷迷糊糊,隐约觉出有人,一只冰凉的手落在他的额上,他这时热得利害,当下控制不住往冰凉处贴,口中模模糊糊叫夫君,叫哥哥,叫同窗的名字,一只手也往上勾,把人圈住了,迷迷糊糊说我要回家。
那根冰凉的手指移到他的唇边,一摁,给挤进他嘴里,柳延秀含糊着后退,想晃开,见躲不开,又张口想咬,可半点力气没有,反被人掰开唇,跟检查牲口的牙口一样看他的口唇,片刻,那人松开手。
“你是谁?”
“……”柳延秀迷迷糊糊听到,“柳……”
他说不出后面的话,觉出有人在他面前,呼吸撒在他脸上,迷迷糊糊转过头去,喃喃:“呜……要……睡觉……”
说罢,头一歪,渐渐的,是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再睁开眼时,柳延秀目光短暂顶着上方,好半晌,才意识到这不是柳府,他猛地起身,大口大口呼吸,额角骤然抽疼起来,心下却惊骇不已,他,他竟留宿在了禁中?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当下低头穿上鞋袜,才见他中衣完好,可外袍搁在一旁,赶忙穿上,一点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这时忙不迭往外冲,一出门,就见外面站着个黄门内侍,见到他,拱手:“郎君醒了。”
“我、我昨夜……草民并非有意……”柳延秀简直悔不当初。
“不妨事,郎君既醒了,便随我出宫吧。”
柳延秀大喜过望,没想到此事就这样翻篇,赶忙拱手拜谢,被那黄门领着往宫外去,到外面,管家带着马车已经等急了,一见柳延秀才松了一口气,把他接上马车,听到郎君在禁中睡了一夜,几乎要昏死过去。
柳延秀也后悔得几乎要落泪,听管家骂他也不敢回声,只赶紧往家去。
留宿禁中一事似乎就这样翻了篇,柳延秀心中安定,几乎要落泪,只觉天子仁德,皇恩浩荡,当下心中感怀万分。
五日后,太学学子们的诗文被博士挑选,选出一批精彩的向天子奏报,天子一一给了赏赐。
柳延秀坐在案下,就看到传礼的侍从一个接一个念着名字。
他不觉得会有他的,柳延秀自觉自家的诗文写的太板正,算不得出彩,可眼见天子的御赐一个个都赏完,心中还是难免失落,这时,就听到内侍念出最后一个名字:“柳延秀。”
柳延秀一惊,大喜过望,赶忙往前几步,端正地行礼,一时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发抖,赶忙双手接过御赐的礼盒。
“学生柳延秀拜谢皇恩!”
待入了座,他目光看向周遭,学生们打开盒子,原是御赐的狼毫与镇纸等,大约都是文房四宝,可这是宫里天家赏赐的东西,何其稀罕,一时间,满室热闹非凡。
柳延秀收回目光,忍住内心的激动,也慢慢打开手中的盒子。
软垫上,静静躺着个黑玉做的扳指。
--------------------
柳儿喝醉酒简直就是,贵妃醉酒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