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
赵以川沉沉的声音落下来:“这腕圈中郎将从何处得来?”
裴无休方才确认掌心里的腕圈没摔落磕碰,听到身侧的声音,他一皱眉,回过头去,就见赵以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中,脸色阴沉沉。
裴无休狐疑地皱起眉,目光在掌心里的金玉圈和赵以川之间打了个来回,忽然,脸色难看起来,“你夫人是谁?”
赵以川的目光还看着腕圈,脸色也更冷了,没说话,眉头皱起。
裴无休如今还有什么想不分明,从滑州到塞北,前前后后所有碎片猛地在脑子里撞在一起。
柳延秀的丘八丈夫,竟然就是这个他亲手提拔、并肩杀敌、坐在一起喝酒夸心上人的赵以川。
这一切使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笑了出声,而后面色一沉,俊美到近乎凌厉的面孔阴鸷起来,“赵以川——你他妈就是柳延秀的夫君?”
赵以川目光终于从腕圈上移开,眉宇阴沉沉,一字一字吐出:“我夫人的腕圈为何会在中郎将这里,你对他做了什么?”
裴无休看着手心里的腕圈,再看向赵以川,极致的怒火涌上来,不可置信,不可置信,紧随而来的就是妒火并怒火一齐燃烧,几乎化作实质。
这世上竟就有这么阴差阳错的事?他费心惦记了这么久的人,竟然就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指挥使的妻子?
不等赵以川再开口,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拎着赵以川的领口,猛地将人拽着掼到城墙上去,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暴戾:“你上次回京探亲,是去见柳延秀?”
赵以川将裴无休的手掰开,后退半步站稳,脸色也难看至极,不知裴无休究竟是如何和柳延秀扯上关系?可前因后果不必多言,本能使他毫不退让另一个男人的锋芒,“我不知我夫人与中郎将有何渊源,可他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这腕圈是他贴身之物,中郎将不当拿!”
裴无休几乎气炸,他长这么大,从未有过求而不得的东西,而长这么大,唯一让他日思夜想的人早已嫁作人妇,丈夫竟是自己麾下被提拔的人,一时几乎气得胸腔发疼,无力感并荒谬感一齐翻涌。
不知是谁先挥出了第一拳,喝了大酒,妒火并着怒火,两个在沙场上以一当十的年青武将扭打在一处,酒气混着杀气,好似都忘了各自身份,因为失控的嫉妒扭曲了俊美的面容,扭打中金玉腕圈顺着楼梯滚落下去,叮叮咚咚。
底下巡逻的士兵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吓得魂都飞了,连忙呼啦啦冲上来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往中间拉。
“中郎将!使不得啊!”
“赵副使!快住手!”
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满身酒气、衣衫凌乱的两人硬生生拉开。
裴无休被两个亲兵架着,他抬手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血渍,下颌线绷得死紧,一把甩开扶着他的人,踉跄着走到被摁着的赵以川面前,架着赵以川的士兵下意识地想挡在前面,被裴无休一个眼神逼退了。
他一把揪住赵以川的领口,将人往前拽了一步。
二人脸上都好不精彩,狼狈至极。
“赵以川。”裴无休声音沙哑,不管不顾地将恶狠狠的话往外甩,“我欣赏你,提拔你,可这件事,我就是要夺你所爱!你赵以川脖子上只有一颗脑袋,你爹娘脑袋也不多,我劝你趁早死了对柳延秀的心思,把他忘了,你别怪我对不起你,只这件事,我偏要如此!”
连值夜的副将都闻讯赶来了,一看这阵仗,吓得冒冷汗,赶紧过来拽他,这二人满身酒气,竟就打了起来,也不敢问缘由,只能将两人拉开,好说歹说地劝,才终于将满身酒气的二人各自分开。
裴无休被头疼活生生疼醒。
他翻了个身,宿醉带来的晕眩和恶心并他身上挨揍的地方全疼涌上来,中郎将在战场受伤是常事,可这样叫人打了一顿,闻所未闻。
他皱着眉撑起身,下意识抬手往胸前革囊里摸,没摸到东西,心口骤然一沉,掀了毯子就要下地,守在帐外的随从闻声连忙进来扶,被他挥开,一只手捏着眉心,“昨夜在城墙上丢了一枚金玉腕圈,去找,快去!”
随从领了命忙不迭飞奔而出。
裴无休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十指插进发间,用力按压着抽疼的太阳穴,头痛欲裂,太难看了。
他裴无休几时做过这样没道理的事?拿人家爹娘的性命相威胁,他是裴府郎君,是将门之后,他从小受的教养、读的圣贤书、学的规矩礼法,哪一条都不允许他做出这种事。
可偏偏就做了。
此刻他坐在榻边,揪着头发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如果让他就此放手——
只有一句话:绝对不可能。
帐帘又被掀开,有几名亲兵走进来,跪下抱拳道:“中郎将,昨夜与您冲突的赵指挥使,弟兄们把他押在外面了,此人竟敢喝酒冲撞上官,以下犯上,按军法当严惩!先抽他一百鞭子,再另行处置,请中郎将示下!”
裴无休更觉头疼,闭了闭眼,再睁开,心中做了决断,“不必,放他回营。”
亲兵一愣,这中郎将被人打成这样了,就这么算了?
裴无休皱眉摁紧额角,呀咬牙,“传我军令,着赵以川率本部三千人马,即刻移驻并州外围,负责收复山北南麓诸县,肃清匈奴残余,不得擅离防地半步,若敢私自逃营回京——按逃兵军法处置。”
亲兵愣了愣,连忙垂头应声:“末将遵命!”
小裴将军抱臂皱紧眉,把赵以川扔去并州,一来是眼不见为净,免得日日对着心烦,二来并州是前线差事,凶险万分,以赵以川的性子,必定不会抛下军务。
裴无休头疼的厉害,命人不许将此事宣扬,在营中修整几日,骑着乌云踏雪马,一路往京城飞奔而去,到京城,先面圣禀报了前线军情等,当夜天子设宴款待,裴无休在席面上看到杨傧,阉人谄媚上前,口中赞叹裴家父子真是镇国双柱,裴无休心中厌他,理也不理。
杨傧面色一变,冷哼一声,退回殿后。
裴无休心思半点没在朝堂之上,宴饮的没滋没味,在文人队伍里看到柳延年,目光才一动,柳翰林正与卢学士谈着什么,觉察到他的目光,二人短暂对视,柳延年微微眯起眼。
年青的小裴将军抬起下颌,微微拱手。
这日太学刚散了午课,柳延秀正低头收拾案上的策论卷子,忽然有学舍杂役进来,拱手道:“小郎君,外间有人找你。”
柳延秀有些惊讶,他哥若有事寻他从来是直接派人接他回府,不会这般客气地托人传话,他在京城哪里又有旁的认识的人,好奇,“是何人呢?”
“不知,是个将军模样。”
是夫君?
柳延秀连书卷都顾不上理,又惊又喜,急急冲出太学门,踮着脚左右张望,正纳闷怎么不见人,后腰忽然一紧,有人拦腰把他抱着,那人太高,抱得柳延秀几乎离了地面。
“唔!”柳延秀低呼一声,随即弯起眼,是赵以川吗?心口咚咚跳,回头:“快放我下来!”
那人没有放,反而将脸埋进他的后颈,灼热的呼吸徐徐洒在柳延秀的肩上,片刻,轻笑一声松开手,柳延秀站稳,忙转过头去,“是——”
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赵以川。
肩宽背阔,笔挺矜贵,竟然是裴无休?小裴将军从前在京城就以俊美闻名,如今慵懒和青涩全褪去,只剩下一张冷锐而极富攻击性的面孔。
“裴……裴大人?”柳延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后退了一步,杏眼里满是错愕:“怎么是你?”
裴无休不高兴了,他幻想过无数次和柳延秀重逢的场景,这时把眉一皱,“怎么不能是我?你以为是谁?”
柳延秀被他问得一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裴无休一眨不眨看着柳延秀,柳延秀长高了,五官比从前更舒展,眉眼之间那股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稚气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清艳,他被养的极好,身形虽然还是纤细,却不像从前那般单薄,腰身被束带勒出一截极细的弧度,惹人眼目。
本以为见到了,就不会那么挂念了,他咬咬牙,强迫自己从片刻的失神中抽离出来,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以为是赵以川?”
柳延秀很无措看着他,惊喜抬起脸,“我夫君?裴大人认识我夫君?他也回来了吗?他在哪里?”
知道赵以川是柳延秀的夫君,和亲耳听到他这么亲昵地叫人,完全是两回事。
裴无休咬紧牙关,道:“他不会回来。”
柳延秀一怔,脸颊雪白,“他,为什么……大人,你是何意?”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夫君死在塞北了?
短短几秒,柳延秀蹙起眉,大眼睛里满是泪水,“……他死了?”
裴无休本是存心气他,却一见柳延秀泫然欲泣,赶忙说:“他没死!你别哭,好好的掉什么眼泪!”
柳延秀才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裴无休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里又软又气,“这么久不见,你就不想我?”
柳延秀心里哪有半分想过他,可他很会看眼色,说:“……也会想。”
裴无休这才松了眉宇,他如今比从前更高,站在柳延秀面前,垂着眼将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歪头笑笑:“但你也别念着赵以川了,他不跟你过了,托我带话回来,要跟你和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