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蔓不让他们接, 说是提前联系好了车。
她的乐团正在进行世界巡演中,中途过来只是为了工作需要见一个朋友,顺道看他们, 待不了多长时间,下午就要离开。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 许景坐立不安, 一会儿去厨房摸摸水龙头, 一会儿回房间揪一下窗帘, 没有什么要紧事, 只是单纯不知道如何消磨这愁人的时间。
在客厅绕过第三圈,路过秦非面前被抓住手腕, 强行按到沙发上坐下。
“不用太紧张, 庄女士很好说话。”
秦非按着他的虎口, 帮他缓解:“她早知道你,你的事情我也跟她说过了, 她不会问太多。”
庄女士知晓他的存在,这个许景知道,但秦非稍后那句话听得他心颤, 惊惶:“你跟他说了我的事情吗?”
秦非:“嗯。”
许景两眼一黑:“全说了?”
秦非严谨:“‘全’是指?”
“偷偷拿走家里钱, 养鱼塘傍大款, 嫉妒同事造谣生事, 挪用公款被解雇,自杀不成记忆全失。”
许景心生绝望, 欲哭无泪:“这些你全都说了吗?”
秦非:“在你心里我说话这么不知轻重?”
“?”没有彻底绝望,不存在的眼泪一秒倒流, 他巴巴望着秦非:“是这些都没有说的意思吗?”
秦非:“没说,你做财务常识一百问得分0的事情也没有说。”
“可以了, 这种事情就更不用单独拎出来说了。”许景舒了口气:“那就好,那你都说了什么呢?”
秦非:“等我妈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到就到,没有一点点防备,中控屏响了,秦非过去应答。
没多久门铃声响起,时隔三月许景再次狐獴上身,笔直杵在客厅与玄关之间,看秦非拉开门,迎进来以为穿白色旗袍,盘精致头发的窈窕美妇人。
“妈妈”是昨晚喊的,“阿姨”是现在叫的,许景僵硬地目视对方走到自己面前,手被对方笑盈盈拉住,胳膊到肩膀麻成一片。
“小景,比照片上还好看。”
比较起来,自如的庄女士更像这个家的主人,拉着他往客厅走,边走边问:“是不是等很久了,吃过早饭了吗?好瘦啊,看看手腕上都是骨头,小孩得多吃。”
许景说:“没有等很久,已经吃过了,最近吃得很多,就快胖了,阿姨您吃了吗,没吃的话我去给您做。”
挺直腰背一板一眼,过度的尊敬让他的话听起来很像ai小助手自动应答。
秦非看了一会儿,去厨房给庄女士倒水,出来发现庄女士把人拉得更紧,已经开始上手摸脸蛋:“这哪里有要长胖的样子呢?”
“听秦非说你之前不小心掉进河里了,不会游泳的话真的是很危险,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呢,是已经完全恢复了对吧?”
“还有你失忆的事情,阿姨有一个医生朋友,他说失忆一定是头部发生碰撞导致,让我问问你日常生活有没有感觉头疼之类的不舒服,或者夜里失眠多梦?”
“心情如何呢?心情还好吧,暂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不用太勉强自己,好好生活,让秦非多陪陪你。”
“听说你在宠物医院工作对吗?真厉害,以后要做宠物医生的吧,阿姨最喜欢宠物了,下次跟秦非一起回家,阿姨给你介绍家里的三只小狗。”
“钱还够花吗?不够的话一定要开口,让秦非给你花,他赚那么多钱就是为了给你花……”
许景不清楚秦非具体究竟跟庄女士说了什么,但大致方向已经几乎可以确定,必定是半遮半掩把他往惨了说,庄女士才会觉得他这么可怜。
不过是否描述的太过头?
许景听得心虚,试图挽救一点:“够的阿姨,我的钱够用,而且前几天我刚涨了工资,每个月的钱都花不完。”
庄蔓:“涨薪之后是多少呢?”
许景说出一个在自己看来非常可观的数字:“八千八。”
庄蔓听完愣了一下,微微蹙眉:“八千八都花不完吗,可怜的,替别人打工还是辛苦吧,要不要阿姨给你出钱,你自己开一家宠物医院?”
许景:“……?!”
被大款惊呆,小穷人许景花了好几秒找回自己声音:“不不不,不用了阿姨,我现在挺好的,而是我还没有考证,无证不能做医生。”
“这样。”庄蔓点点头:“那不着急,等你先把证考了再说。”
“另外要不要考虑把你的母亲接到城里来住呢,阿姨在邻郊有一幢小别墅,环境很不多,周围安静,很适合她们住。”
还在加码。
许景被金钱攻势砸得目眩:“这个也不用了阿姨,她们应该不会——”
庄蔓:“对了,我这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比较忙,要不要趁现在你给你母亲打个视频或者电话,让我和她说几句话?”
许景:“!”
彻底应接不暇。
这个是真的不行了,别说他打回去的电话曹惠兰会不会接,就是接了应该也不会如庄蔓设想那般跟她对话,彼时一开口,大概什么都要露馅。
终于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秦非。
秦非太懂,在庄蔓问到这里时,已经从对面小沙发起身走过来:“妈,小景医院还有工作需要赶去处理,您跟朋友约的是几点,要不要现在送您过去?”
庄蔓表示距离去见朋友还有一些时间,许景便表示秦非继续陪着她,自己自行赶往医院,非常抱歉今天没有办法陪她一起吃午饭。
到医院时正值午休,早上从老家赶回来的小袁和几个小姐妹正在前台吃水果追剧,见他来了很惊讶:“你今天不是放假?”
许景说:“我热爱我的岗位,不想离开一秒钟,我的外卖到了吗?”
说完就到了,一份牛肉盖浇饭。
许景带上外卖和小袁倾情赞助的一份水果去用餐区解决了午餐,将保鲜盒洗干净了送去前台还给小袁。
感觉有客人进来,他让开位置,回头发现客人竟是卷卷爸爸,那位姓白的先生。
“我不是卷卷爸爸。”
白思誉解释:“我弟才是,卷卷是他回乡下时捡的猫,当时后背和眼睛都受了伤,带回家养很久才养好。”
他今天过来没带卷卷,小猫受伤的地方恢复得很好,他今天来的目的是买东西:“上次你送的猫粮卷卷很喜欢吃,我想再多买些。”
白思誉说这话时,任屿正好从里面溜达出来要去跑步,一听见这句,阴测测的目光立马往许景身上扫。
就说怎么试吃猫粮一下少了大半,也没送很多客人,原来家里出了胳膊肘拐骨折的内鬼。
许景都不敢回头很任屿对视,装作无事发生,热心引白思誉往里走:“先生您跟我过来,猫粮区域在这边。”
上次给的试吃是青春版,同款还有很多版本,具体需要参考小猫的年龄和肠胃状态做选择。
许景尽职尽责跟白思誉介绍,白思誉却有些心不在焉,中途接了个电话,对方似乎提到了卷卷。
知道客人的家事不该多嘴,许景忍了一下,没忍住:“是卷卷怎么了吗?”
“在家里拆家胡闹。”
白思誉揉着眉心:“自从我弟住院,卷卷就变得很焦虑,最开始那段时间总呆在我弟房间不肯出来,饭也不吃,瘦了很多。”
“是想念主人吧。”小猫乖得让人心疼,许景又问:“那你弟弟怎么样了?”
白思誉:“老样子,医生说身体没有问题,就是不清楚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猜想是落水相关的后遗症,过些时候如果还是这样没有起色,会考虑转到国外医院。”
许景点点头,白思誉选好了猫粮,许景用小推车帮他装了几袋,送到车上,告别时斟酌开口:“那个,白先生,你考不考虑带卷卷去医院看看你弟弟呢?”
“身体没有问题又一直昏迷不醒的话,也许可以考虑用一些外部条件尝试唤醒,他应该也很放不下卷卷吧?”
“当然没有什么医学根据,你可以当我胡说。”许景自觉有些失言,赶紧补救:“就是如果真的转去了国外,卷卷应该会很久见不到主人,它也会很想念的吧。”
白思誉关上后备箱,偏头看他,在把许景看得心生忐忑时无声叹气:“你真的和他很像,如果他醒过来,见到你,应该能跟你做好朋友。”
“并且你们从事相同的职业,他也是一名宠物医生。”
白思誉离开了,许景回到医院,在休息室睡了个午觉,醒来接到秦非电话,说他已经正在来的路上。
“阿姨呢?”许景问。
秦非:“刚把她送到她朋友那里,一小时后出发去机场。”
十分钟后秦非抵达医院,许景从医院里拿了两瓶冰镇苏打水,上车后递给秦非一瓶,心里其实一直担心:“阿姨会不会不高兴?远道而来,我却只陪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秦非:“不觉得几句话就已经很吓人了吗,我爸妈说话就是比较没轻没重,怕你呆下去心脏受不住。”
“确实也是哈。”许景悻悻:“阿姨巡演的下一站在哪儿呢?”
秦非:“法国尼斯。”
没有听过的名字,许景打开手机搜索,是一座美丽非常的滨海城市,鳞次栉比的红瓦房,天海相接处几乎看不清边界线。
“好美。”许景感叹。
秦非:“喜欢?”
许景一张一张翻看图片:“海水好蓝,真的会有人不喜欢吗?”
秦非笑笑:“以后带你去。”
“假期么。”许景说:“还是算了,好远,感觉会耽误你很多时间。”
秦非:“如果非要所有时间都花在工作上,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或者也可以跟庄女士的乐团一起去,人多会更热闹。”
许景:“跟着乐团一起?是可以的吗?”
秦非:“为什么不可以,小时候起就经常跟着,去了很多地方。”
“哇,真好。”从小跟着母亲环游世界,许景想想都觉得羡慕:“阿姨会愿意带我吗?不会添麻烦吧?”
“不会。”秦非说:“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我在成年之后没办法继续跟着她飞来飞去,让她觉得演出过程少了很多乐趣,你愿意去的话她会很高兴。”
许景也很高兴,抱着一瓶冰镇苏打水默默回忆了一遍,从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一切短暂又兵荒马乱,到现在才品过一丝难以置信。
“阿姨竟然就这样接受我了。”
他低声自语,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没有劝我们要考虑清楚,也没有掏出一张巨额银行卡让我离开。”
秦非听得好笑:“脑袋里一天天在想什么,不是说已经很久没有看电视剧了?”
“以前看过的又不会忘记。”
许景叹气:“而且不关电视剧的事,是越来越觉得你给了我好多东西,可是我能回报你的太少。”
秦非:“付出的和得到的如果一定要求客观视角的等量,那就不应该叫谈恋爱,应该叫交易,何况你已经给了我最需要的东西。”
“是什么?”许景忙问。
“男朋友。”秦非一字一顿,故意放慢速度:“一个处处和我心意,仿佛每个细节都为我量身定做的男朋友。”
“哎,什,什么量身定做……”
为秦非奇怪的形容感到语塞,更多是赧然,还是还有一点不服气:“那你也是。”
“是吗。”秦非弯起唇:“荣幸之至。”
目的地不确定,秦非问他回家还是去哪里,许景说想去吃东西。
秦非:“没吃午饭?”
许景摸了摸肚子,也很费解:“吃了的,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最近都饿很快,可能真的像阿姨说的那样在长身体。”
又说到阿姨了,越想越觉得这样不对,他们在甜品店坐下,许景蠢蠢欲动:“要不我还是给阿姨打个电话?”
秦非:“现在吗,不太建议,她大概已经上飞机了。”
“啊。”许景垂眉耷眼,看得出来是真的很怕阿姨对他的初印象参杂一点不礼貌。
秦非掀起眼皮看他,忽然道:“最近接了个案子。”
“嗯?”许景抬头,注意力被分散:“是什么案子?可以告诉我吗?”
秦非把刚上来的龙眼绵绵冰往他面前推:“一个离婚案,男方出轨到了女方前男友的现女友身上,是女方的弟弟联系到我,希望能让男方净身出户,再赔偿300w。”
许景:“哇……”
好绕,但是好精彩。
许景舀一勺绵绵冰喂给秦非,再舀一勺喂给自己,大眼睛亮晶晶期待下文。
什么打电话,什么不礼貌,暂时完全想不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