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晚上, 许景做了个梦。
梦见在一个农村的小院,院里有一颗很大的桂花树,他躺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吃冰棍看手机, 突然听见一阵激烈打架的嘶叫声。
没过太久,一只猫从围墙上啪唧掉下来, 一团白, 蓝眼睛, 由于刚输了一场架, 眼睛和后背都受了伤, 呜呜咽咽。
“这么可怜啊。”见不得这些,许景立刻把猫抱回屋, 嘴里一会儿喊奶奶一会儿喊哥哥, 喊出来一个人帮他, 高大清瘦的身形,唯独看不清长相。
他们一起用家里能找到的东西简单给白猫处理了伤口, 然后驱车回城,在医院给它做了一系列系统完善的检查,驱虫打针, 最后带回家。
和男人模糊的面容一样, 梦里的许景也看不清这个家的陈设。
但潜意识知道阳台养着几盆开得非常漂亮的蓝色绣球, 还有从阳台望出去, 外面蓝天碧湖,景色美丽非常。
梦境的最后, 他盘腿坐在阳台的吊椅上,怀里抱着睡着的猫, 嘀咕:“以后你要住在我家了,跟着我姓, 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白……”
没起上,许景醒了。
外面天刚亮,闹钟还没有响。
许景睁着眼睛,仰躺盯着天花板半分钟,撑起上身坐起来,轻轻摇了摇秦非肩膀。
秦非被他摇醒,撑开不甚清醒的双眼,对上许景亮得不似刚睡醒的目光:“……”
从枕边摸过手机从眼缝里看时间,六点四十七。
闭了闭了眼倒回枕头里,用手背盖住额头,再反握住许景手腕,把人拉回来重新躺下,强行捂住他眼睛:“别闹,再睡半小时。”
许景把他的手拉下来,顺势抱住他,仰起脸亲他脸颊,又用鼻子蹭他下巴,兴奋异常:“我睡不着了哥,我刚刚做了个梦。”
秦非阖着眼睛,手搭回他腰上,低哑的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嗯,做的什么梦。”
许景把梦见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非常真实,我觉得这些是我失忆之前发生的事情,我是不是要恢复记忆了?”
三秒钟后,秦非眼睛睁开,带着几分强制清醒的意味:“奶奶?”
许景连续点头。
秦非:“你奶奶不是已经去世很多年?”
“嗯?”许景一愣,对哦,这么说的话他也不很确定了,迟疑着揣摩:“可能是小时候?”
秦非:“还有哥哥。”
“感觉是邻居哥哥的那种。”许景继续猜测:“梦里的他就是成年模样,而我还小,现在我也二十六了,他可能已经四十来岁?”
秦非没说话,在思考他逻辑里的合理性,后问:“记得模样么。”
许景摇头:“完全不记得,完全看不清。”但他表现乐观:“可能下一次的看清了,而且我最开心的不是这个。”
秦非:“那是什么。”
许景:“是记忆已经快要恢复,而本人心态还和从前一样。”
秦非秒懂他的意思,眉梢动了动,却故作不解:“什么意思,不明白。”
许景信以为真:“意思就是我现在一样不想做坏事,一样喜欢你。”
说出来的比想象中更好听,秦非闭眼笑了下,捏他脸:“睡不着就起床吧,一会儿吃了早餐再出门。”
许景应声,咕噜爬起来,跪在床上问秦非:“你呢哥,你要再睡会儿吗?”
“你觉得我还能睡着?”秦非对他伸手,十分不客气:“拉我起来。”
吵到人睡觉了,许景自觉有错,自告奋勇去做早餐。
秦非从卫生间出来接了个电话,拿着手机边走边走,去阳台给薄荷和猫草除草浇水。
薄荷原本在厨房绕着许景脚后跟咪咪叫,听见声音翘着尾巴跑过来,在秦非脚边来来回回亲热地蹭。
电话那头的人听见猫叫,忍不住问:“秦律师家里养了猫吗?”
秦非:“嗯。”
“哇。”对方惊讶:“完全看不出来秦律师是这样喜欢毛绒动物的人,以为您会觉得它们掉毛很麻烦。”
“还好,现在小,还没开始掉毛。”秦非垂目,有一下没一下逗着:“家里人喜欢。”
许景出来时秦非已经挂了电话,摘了一小撮猫草蹲在地上喂给薄荷吃。
非常温馨的场景,许景认真欣赏,走过去跟着蹲下,把一颗蓝莓喂到秦非嘴边:“花香的,试试看能不能尝到。”
秦非张嘴接了,抬头看他,后者单手撑着脸笑眼弯弯,两边嘴角上扬,看起来很像很被放在商店接待台上的招财猫。
实在是很吸引人,秦非靠近,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这么高兴?”
许景肯定:“嗯啊,非常高兴。”
心情好也分等级,能获“非常”之评价是件很难得的事情,值得将其延续,所以秦非又问:“想如何庆祝一下?”
“想跟你去约会。”许景回答没有迟疑,脱口而出,显然在心里已经盘算很长时间很多次。
说完想到什么,又兀自叹气:“可惜今天不是周末,还要上班。”
不是不能等到周末,只是觉得快乐不能够在顶峰的时候得到延续,也是一种遗憾。
秦非:“要不要请假。”
“?”许景仔细看秦非的表情,不像开玩笑,忍不住微微睁大眼,心动又犹豫:“真的吗?请假,去约会?合适?不耽误你工作?”
秦非:“忘了我说过什么吗。”
当然没忘,秦律师说过,当所有时间都要挤出来工作,才是最浪费时间。
兴奋被瞬间调动,他抱住秦非脖子,在他嘴巴上重重亲了一口,觉得不够,又亲第二口!
他们都有工作,并且是在工作日,但要为庆祝一个让人开心的梦,双双请假去约会,不可置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事情?
“哥,你真好。”他把秦非压得重心不稳干脆坐在地上,自己也往地上一跪,感动的表情都埋进秦非颈窝:“我要不止爱你一辈子了。”
秦非:“是刚决定的事?”
“当然不。”许景在他耳边掷地有声:“只是刚好意思告诉你。”
成年人的世界可以上班,可以请假,但不可以随便请假。
许景也是过了最上头的时间,才想起上午还有两场小狗的绝育手术要跟,加上秦非也需要重新做一些工作的计划安排,所以经过简单商量,一致决定上上午的班,请下午的假。
任大老板今天也来医院溜达了,许景找他请假,大老板上下打量他,问他今晚是不是要直播。
今天周三,确实是要的,许景点头。
任屿就说:“假可以给你批,但你晚上直播的时间得回医院。”
许景:“啊?”
“啊什么啊?”任屿指他鼻子:“知道上次送出去的猫粮值多少钱嘛,不补上就当我出的宣传费,这波我不能亏。”
好吧,理亏小许不敢出声拒绝。
午休时间,秦非过来接他,两个人赶往提前预定好的餐厅吃饭,边吃边商量接下来去哪里。
“那不是在家也能看吗?”
许景疑惑,而且在家安静,自由,能随时接吻,随时撸猫,何必要去电影院浪费宝贵的时间。
许景对第一个约会地点有很具体的期望。
希望他们可以交流不必要保持安静,希望手上可以有事做而不是纯聊天,希望结束时可以拥有具有价值的纪念品而不是空手而归。
最后决定前往最近的陶艺工作室,互相为对方制作一件礼物。
许景的设想很曼妙,他要搓,不对,是捏,捏一个地球,涂上蓝白色,在上面添加花草树木,做成漂亮的摆件给秦非带去办公室。
可惜手法跟不上,泥巴不听使唤,怎么塑形都很扁,只好临时切换思路,改为中空,做成水杯,纵使普通了些,也很有纪念意义。
结果水杯也不成,身体不圆,口越开越大,又被改成碗,改成花盆,最后变成几乎贴平面的大圆盘。
秦非:“挺好的,至少有形状。”
许景快要不忍直视,讪讪:“等上色之后应该可以补救一下,就不用带去办公室了,摆在家里厨房做装饰吧。”
他探头去看秦非的,赞叹:“你捏了一个饺子吗?还有眼睛有嘴巴,真可爱,早知道我也应该像你一样挑个简单的。”
秦非沉默片刻,淡定嗯了一声,在兔子脑袋上方多捏了几道褶皱,掰掉耳朵,让它彻底变成一只饺子。
几乎一个下午的时间消耗在陶艺室,大功告成让店员来收,来的是个兼职的年轻男生,张口就夸:“这是做的的飞碟吗?很形象,上面的窗户特别灵动。”
许景眼神飘忽,嘴里嗯嗯啊啊地应,没告诉他自己做的不是飞碟,上面的也不是窗户,是他精心捏造的宝石装饰物。
到秦非时男生又夸:“很可爱的馄饨,是要做成吊坠吗?”
秦非:“……”
不行了好尴尬,许景受不了,挠头岔开话题:“那个,这个给你们后是直接烧吗?”
男生:“不是的,要先阴干,然后为你们的作品修胚,上釉,最后才是入窑烧制,为期大概三到五周。”
许景:“一个月吗?要好久。”
男生:“是的,为避免后续开裂,每一个过程都很重要,上色的时候我们会做通知,你们也可以再来哦。”
许景表示很期待,并提前承诺上色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再来。
“快五点了,接下来去哪里呢?”许景放大手机地图,寻找当前两人可以前往的地方。
秦非:“附近有个比较出名的花鸟市场。”
“逛花鸟市场?”这个许景没想过,不过现在想也不迟,而且越想越合适:“我们可以再买一盆花放在阳台对不对?你觉得绣球怎么样?我昨晚梦见了的房子里就有绣球,开得很大很漂亮。”
秦非没有意见,这些事情他认为许景可以全权做主。
4公里路程,附近停车场空位还很多,两人停好车走过去,不赶时间,一家一家往里逛。
眼下正值绣球花期,店里的绣球都开得很好,调了很漂亮的天空蓝,许景一见挪不开眼,一摸爱不释手。
计划是只买一盆,最后买了三盆,留了地址让人送到家,顺便买了一些据说很好养活的多肉和仙人球,每个都是小小的一盆,放在秦非电脑旁边正好。
还去了一家异宠店,许景很喜欢欣赏蛇一类冷血生麟的动物,店员便取出一条粉色猪鼻蛇,为他圈在手腕,让他慢慢欣赏。
秦非意外于他不怕蛇,许景得意:“我可是励志要成为宠物医生的人,怎么会怕小动物,秦律师怕吗?”
他向秦非晃晃手,担心秦非真会被吓到,而没有把蛇真的凑到他面前。
秦非不怕,抬手点了一下猪鼻蛇脑袋。
忽然一阵喧哗,店员在喊毛妹找不到了,让大家先不要乱动,以免不慎踩到,可以掏掏衣兜和帽兜,毛妹最喜欢往客人这两个地方钻。
许景疑惑毛妹是个什么品种,忽然听见身旁人高声应答在这里。
于是跟着回头,眼睁睁看对方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毛茸茸的大蜘蛛,咕涌着八只腿被举到他面前。
“!”倒吸一口凉气,不怕异宠的小许医生差点原地昏厥。
花费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没有叫出来,许景兵荒马乱将蛇从手臂撸下来还给店员,拉着秦非匆匆离开,全程眼睛只睁一条缝,不敢往毛妹多看一眼。
秦非啼笑皆非:“未来的许医生怎么回事?”
许景赧然:“人无完人,请允许许医生也有一点短板——”
话音骤停。
秦非:“怎么了?”
许景艰难咽了口唾沫,直勾勾盯着秦非:“哥,我,我感觉裤兜里有东西……”
秦非:“?”
许景僵着身体不敢动,垮着脸好像要哭出来:“怎么办,怎么办,总不会是另一只毛妹吧?”
“不会,他们没喊,应该不是。”
秦非保持语气平静安慰被吓到的男朋友,一手揽住他,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不让他看,另一只手很迅速将许景兜里蠕动的罪魁祸首抓出来。
许景缩着肩膀紧贴着秦非,不敢抬头:“是,是吗?”
“不是。”秦非替他松口气,拍拍他后脑勺:“没那么多腿,你应该会喜欢,看一眼?”
许景余惊未消,回过头,一只小小的白色蜥蜴趴在秦非手掌心,鼓着腮帮一声不吭。
是蛮喜欢,甚至考虑要不要买回去给薄荷当宠物,但仔细一想给宠物养宠物这件事还是太小众,薄荷也不一定会喜欢,遂放弃。
吃过饭七点,赶回医院准备一下时间应该刚刚好。
许景在手机上下直播软件,一边捣鼓设置,一边碎碎念过去之后要播什么。
“感觉大家一直对我们医院很感兴趣,可以给他们介绍一下医院的内部设施,医疗器械,副营业务。”
“被他们看见物品定价不会觉得我们医院是黑店吧?虽然是有一点黑,但我答应了老板今天要帮他做宣传。”
“那就不介绍用品区域了,可以讲讲我们医院针对流浪动物免费绝育的政策,大家有领养意向的都可以考虑一下这边……”
声音渐小,彻底消失时秦非以为他睡着了,瞥一眼,没睡着,只是举着手机揉着肚子在发呆。
“不舒服?”他问。
许景摇摇头:“应该只是又吃撑了,刚刚的泰国菜真的很好吃,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去吃?”
秦非:“你想吃随时可以过来。”
许景:“那还是不了,从家里过来好远。”
秦非:“那就只能是给你的飞碟上色的日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飞碟”一词从秦非嘴里说出来格外好笑,许景抿着嘴乐:“还有你的大馄饨。”
六点半后医院里面人不多,一般只留两个值班护士和一个值班医生。
谨遵一镜到底要从门外开始拍的行业规定,许景在大医院门打开直播,隆重展示任大老板斥巨资找设计师专门设计的医院招牌。
夸奖声很多,其中有一个特别大,简直像医院狂热粉,一边赞叹一边无脑刷礼物,细节到连接待台上的绿箩盆栽都不放过,许景严肃怀疑他就是任屿本人。
碍于直播间人很多,他决定不拆穿,给老板留一点体面。
没有自拍杆很不方便,许景举了两分钟手机就累了,而且别扭,很快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屏幕之外的男朋友。
男朋友眉尾一挑,非常上道地向他摊开一只手。
许景一咧嘴,把手机对准地面,点击摄像头切换。
确认切换成功才将手机递给秦非,腹部突然一阵剧痛袭来,像是胃里被扎进一把烧红的刀子,又拧了一圈。
全身力气瞬间流空,张着嘴只能抽气发不出声音,身体蜷缩着软绵绵往地上倒,被秦非眼疾手快接住。
噼里啪啦一阵,应该是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许景没办法去确认。
他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清醒而矛盾地感知到意识正在丧失,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快步前往停车的地方。
秦非嘴角拉得笔直,冷沉紧绷的一张脸是停留在他视网膜最后的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