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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团棉花

三分骨头 她行歌 3837 2026-08-20 16:04

  宋其真在公寓的日子过得很安静,每天就只是看书画画晒太阳。蒋未之刚开始几天来一趟,后来见他不抵触,便几乎每天都来。

  当初离开时太决绝,宋其真把所有东西都处理掉了,没想到还有回域市的一天。如今住的是蒋未之的房子,宋其真似乎没理由赶人。不过蒋未之很识趣,从不做越界的事,不会让人感受到丁点不适。他在宋其真住进来的第二天便换了电子锁,来之前发消息,进门前敲门,进门后也只在客厅待着。

  宋其真确实起过做完手术就回西北的心思,但身体状况不允许他任性,也只能如此。

  那些情绪已经不重要了,能活着,就很好。

  蒋未之一般在下班后过来,陪他一起吃晚餐。两人都不是情绪外露的性格,餐桌上一顿饭下来说不了几句话。吃完饭,蒋未之会检查宋其真当天的数据监测情况,叮嘱几句注意事项,也会帮阿姨收拾下房间,十点钟之前盯着宋其真去睡觉,然后才离开。

  术后第二个月时,宋其真的健康状态有些反复。有一次晚上烧到39度,他倒在床上不想动,想扛过去,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疼醒了。看看表,凌晨三点,他不想麻烦阿姨,便爬起来,去客厅找药。

  刚一出来,就被沙发上一道身影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宋其真扶着门框,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靠坐而眠的人。

  蒋未之掀开身上的毯子,有些急地站起来,去扶宋其真手臂:“怎么了?难受吗?”他抓住宋其真胳膊,又去摸对方额头,脸色已经变了,“你发烧了,先躺下,我去拿药。”

  等伺候人喝完药躺下,蒋未之又找了退烧贴敷在宋其真额头,才松了口气,解释道:“吃晚饭时我看你没什么精神,脸也红,怕你发烧,就没走。”

  他等到宋其真进了卧室,怎么也无法放心,便和阿姨说了声,想着就在沙发上对付一晚,万一宋其真有事,他也能及时发现。

  “应该是昨天下午着凉了,以后中午开窗,只开半小时,不要坐在窗边。”蒋未之慢慢说着,脑海中划过每一个让宋其真发烧的可能。

  宋其真轻轻翻个身,高烧让他神志昏沉,咕哝了一句:“你也去睡……”

  睡了不知道多久,身上出了汗,宋其真迷迷瞪瞪踢开被子,下一秒,被子又神奇地回到身上。他有些烦躁,闭着眼:“热……”

  被角打开一条缝隙,热气出去了些,又盖回来。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盖好。”他又拿脚想踢开,脚心突然被一只手抓住,轻轻按下去,带有薄茧的指腹刮擦着脚心,酥酥麻麻的。

  宋其真有个小毛病,自小喜欢挠脚心手心。小时候睡觉前,保姆都得在一旁给他抓一抓,他才能睡着。后来长大了些,他不好意思再劳烦保姆,这毛病便改了。长到十几岁上,有时候来蒋家找蒋和韵玩儿,少年没那么多顾忌,偶尔赤脚躺在沙发上,支使蒋和韵给他抓脚心。

  有一次被蒋未之看到,宋其真不好意思,立刻坐直了,尴尬地叫了一声“二哥”。去塞伦盖蒂那一年,两人住在一间房间,宋其真认床,蒋未之便将他的脚拖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给他挠脚心。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可有些习惯,改不掉。

  得到安抚,宋其真往枕头里埋了埋脸,呼吸更加舒缓绵长。

  早上睁开眼,墙上的时钟已指向十点。阿姨见他揉着眼睛出来,将熬得细软的粥端上来,盯着他吃下去大半碗。

  等他吃完,阿姨边将体温计夹进他腋窝,边说着:“蒋先生出门前说,一定要用这个再量一遍,不要用额温枪。”

  冰凉的体温计贴上肌肤,激得宋其真抖了抖:“早上他在?”

  “昨晚就没走。”阿姨让他不要动,又给他肩上搭了件外套,“上半夜在沙发上坐着,下半夜在你房间里守着。要不是他在,你这会儿怕是还烧着。”

  宋其真沉默了一会儿。体温计量好了,阿姨放在阳光下看,彻底退烧了。

  见阿姨拿着手机拍体温计的照片,宋其真忍不住问:“做什么?”

  “蒋先生出门前嘱咐过,一定要拍照片给他。要是还不退烧,就得去医院了。”

  宋其真又沉默下来。

  宋其真没事了,倒是蒋未之累倒了。

  肾移植术后供者的体力恢复需要时间,前三个月尤其明显。蒋未之白天照常处理事务,晚上来公寓,体力透支到极限,病来如山倒。

  宋其真有一次午睡醒来,听到客厅有动静,出去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蒋未之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宋其真进出几次,蒋未之都没醒,头歪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很沉,手里还捏着一份没读完的文件。茶几上搁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旁边放着血压计。

  宋其真站在沙发边看他。蒋未之睡得很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得起皮,脸色比平时更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颈侧有一层薄汗。宋其真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滚烫。供者术后低热是常见的恢复期反应,但蒋未之显然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还在喝咖啡。

  宋其真去厨房倒了温水,拿了退热贴,蹲在沙发边给他贴上。他动作很轻,但蒋未之还是醒了。睁开眼,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看清是宋其真之后,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是去抓宋其真的手。

  “别动,”宋其真说,“你发烧了。”

  蒋未之便松开手,怔怔看了宋其真片刻,哑着嗓子说:“没事,过会儿就好。”

  宋其真把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眼神无法从宋其真脸上移开。

  “你需要休息。”宋其真说。

  供者更需要充足的休息,而不是如此操劳。

  蒋未之似乎是怕宋其真赶他走,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坚强些:“我吵到你了吗?”

  耍赖卖惨不是蒋未之能做出来的事,他到底是怕宋其真烦,见对方不说话,便要站起来,同时伸手去拿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这时候阿姨走出来,见蒋未之要走,搭话道:“蒋先生,您发烧了就睡会儿,我去买菜,晚上您吃完饭再走。”

  有蒋未之在,还能照看一下宋其真,阿姨没多想,拿上手机和车钥匙便出门了。

  蒋未之手上搭着外套靠着沙发站了一会儿,转头对上宋其真视线,停了停,试探着问:“可以吗?”

  他额上贴着退烧贴,高大的身躯微微躬着,样子算不上可怜,却有种深重的无力感。无论此刻宋其真说什么,他都会立刻照做。

  宋其真移开视线,半晌之后说:“随你。”

  说完他便回了卧室,躺下却再也睡不着。画册拿在手里随便翻了翻,中途口渴,出去喝水,蒋未之躺在沙发上再次睡熟了。

  他的脸朝着沙发里面,身子蜷着,白衬衫的后背汗湿了一小块。

  傍晚一场冬雨落下,电闪雷鸣,像把整个城市都要掀翻。阿姨在厨房做饭,蒋未之将空调面板拆开,仔细检查着。

  “怎么了?”宋其真抱着暖手宝走出来,仰头问道。

  “漏水了,”蒋未之拆下过滤网,探了探管口,“师傅被困在路上,过不来,我先修修看。”

  冬天的室内又湿又冷,若是空调罢工,宋其真会很难捱。

  空调很快恢复工作,蒋未之将工具收拾好,又拿拖把擦干积水。宋其真吃着饼干,坐在沙发上看画册。余光中蒋未之的动作不太利落,比平时慢,弯腰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柜子边缘。

  收拾完客厅,蒋未之也坐到沙发上来。外面的雨更大了,下了一个多小时不见停,室内温度仍有些湿冷。蒋未之坐了一会儿就调整了两次姿势,最后改成侧坐,右侧的腰远离靠垫,半个身子悬着。宋其真手上的画册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晚上终于雨停,蒋未之穿上外套离开。门快合上时,宋其真忽然扭头说:“以后阴雨天别来了。”

  蒋未之怔了怔,不知道是宋其真嫌他烦,还是不想让他受罪,哪一种猜测都让他不好受。他面色发僵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走廊外的脚步声缓慢沉滞,在电梯口停了很久,才隐约传来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春节前几天,张行和车队几个熟悉的朋友要来域市看宋其真。这天蒋未之过来的时候,宋其真正和阿姨商量去哪里招待张行他们。

  蒋未之照例给宋其真测血压,检查药剂,直到宋其真说了一家私房菜的名字,他才突然接话道:“外面的饭菜油盐重,对你身体不好。”

  他说得肯定,但却是商量的语气:“在家里做,很乱,你也会受累。”

  两个方案都被蒋未之否了,宋其真便闭上嘴,手里翻着遥控器,将频道按来按去。他身上套着毛绒绒的家居服,长了一些的头发用一根红皮筋扎成小揪揪挂在脑后,袖子里露出一点指尖捏着遥控器,表情略微不忿。

  看着这样的宋其真,蒋未之的心脏软成一团棉花。

  他靠近宋其真一点,手掌无法控制地捏住宋其真搭在沙发上的脚心,慢慢挠了几下:“去隐秀园吧,家里地方大,有厨师做饭,你的朋友来了可以住下,方便也自在。”

  宋其真将脚往外抽了抽,但到底是太舒服了,他抽得不太用力,蒋未之又轻轻抓了两下,脚便停住动作。

  因为长时间不出门,宋其真连脚趾都透着嫩白,指甲剪得圆润,指腹一个个凸起来。蒋未之一只手便可以整个握住,他不动声色地抚过,从脚后跟到脚趾头,每一寸都妥帖安抚到。

  去隐秀园无疑是最优解,谁也累不着,而且蒋未之请来的厨师比外面私房菜做得好吃。大约是脚下太舒服了,宋其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刚点了头又立刻后悔,眉毛皱了皱,想要说什么,蒋未之迅速接话:“我让厨房准备。”

  他说完便拿手机给家里厨子打电话,生怕宋其真反悔一样,一样一样将要准备的食材交待好,又特别提醒该让宋其真忌口的菜不要做,末了还让人收拾三间卧室出来。

  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宋其真在脚心的快乐和蒋未之轻缓的声音中,沉沉睡去。蒋未之挂了电话,宋其真已经侧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将毯子抖开,盖好,只露出一只脚,继续握在自己掌心里。

  时间在客厅里轻淌,这个寻常的午后,让蒋未之心底涌出从未有过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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