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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另一间病房

三分骨头 她行歌 3683 2026-08-20 16:04

  手术当天一早,蒋未之就出现在病房。他穿戴整齐,西装外套一丝不苟,头发也收拾过,像是要去参加一个重要场合。

  他在床前坐了一会儿,在医生第二次进来催促时,才慢慢揉了揉宋其真的头顶。宋其真觉得他的手很大,掌心很软,和平常不太一样,声音也带着说不清的缱绻。

  就像……小时候坐在他旁边吃饭,一颗小番茄滚到地上,宋其真从椅子上跳下来去捡,蒋未之很自然地将手放在他头顶,以防他被桌角撞到。

  等小番茄捡起来,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便如现在这般,轻轻揉他发顶。但对方并不看他,只是等他坐好,从他手里拿过那颗番茄,又从自己盘子里夹一颗新的,递到他跟前。

  爱存在了很多年,和恨一起,都长进骨头深处,无法拔除,只能溃烂发脓。

  “其真,我今天要出趟差。”蒋未之说话很慢,似带着无尽愧意,“不用担心,手术会很顺利的,等你再醒来,就完全好了。”

  “其他事不用考虑,你只管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他事无巨细嘱咐着,好似自己短时间内回不来的样子。

  宋其真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他要去哪里,但蒋未之等了一会儿,宋其真最终也没问出来。

  “是国外有个项目不太好,我得去盯着,最迟十天后回来。”蒋未之解释得很细,又说了自己几点的飞机,去了还要倒时差,所以没法在宋其真清醒后第一时间打电话。

  他觉得或许宋其真并不想知道这些,但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宋其真需要他,想要他在身边,想要他早点回来。哪怕有一点这个念头,蒋未之都会恨自己不能分成两半。

  但宋其真只是安静地听着。他自从出事以来,一直都很安静,有时会看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在看不见的角度默默流眼泪,没人知道此刻的宋其真心里在想什么。他越是这个样子,蒋未之就越心疼,心疼到星星月亮都想捧给他。

  末了,蒋未之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之后我会让且吟来照顾你,你有需要就和她说,不用不好意思,我付了很多钱的。”

  医生又进来催,让蒋未之尽快离开,理由是病人要做术前准备了。但宋其真知道,他的手术排在中午,不需要这么早做准备。

  蒋未之离开病房之前,将宋其真被角掖好,最后在他手背印下很轻的一个吻。

  **

  眼前闪过的画面从纷繁杂乱到逐渐清晰,宋其真的五感也从沉滞的梦境中醒来。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边一小块地方,画下一道浅浅的金线。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意识慢慢聚拢。

  有医生进来,告知他手术很成功,又说了些别的。江且吟连声道谢,追问了一遍术后注意事项,声音和悦温柔。送走医生,江且吟将一束百合插进床头玻璃瓶里,又去调整窗帘,不让阳光照到宋其真脸上。

  接下来的日子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查房,换药,抽血,量体温,输液,药物通过留置针流进身体,滋养着身体里陌生的器官。护士每天在床头的小白板上写下新的数字,肌酐值一天比一天低,从四百多降到两百多,又降到一百出头。

  江且吟每天都来,有时追着医生问各项指标变动,有时盯着护工安排饮食起居,一件小事都要反复确认。偶尔她也会和宋其真说说外面的事,公司、画廊、无人区,宋其真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听着听着,便沉沉睡过去。

  肾脏移植术后最忌感染,因此病房探视控制得极严。除了固定的护工和几乎不离左右的江且吟,再没有第三张面孔出现过。宋其真也从未动念联系母亲,以他现在的体力与心绪,已没有余力应对更多人。

  宋其真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心里有块地方始终空着。熬到第五天,他终于能下床独立走几步,蒋未之依然没出现。

  花瓶里的重瓣百合换成粉色玫瑰,江且吟给花瓶换好水,听见宋其真突然开口问:

  “他呢?”

  江且吟手指一滞,停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很平常地说:“事情没处理完,他还没回来。”

  宋其真扶着床栏杆站着,半晌之后答了一声“嗯”。

  他还问过一次供体的事。查房的年轻医生被他问得一愣,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主任。主任说不方便透露供者信息,这是规定。宋其真就不再问了。

  术后第二周,宋其真的各项指标恢复理想,他开始尝试走更远的距离。打开门出来,他扶着墙一直走到走廊尽头。这一层位于楼栋顶层,有专用电梯直达,只设了两间特需病房。

  他靠着窗台喘了口气,眼睛往旁边的另一间病房看去。门关着,很安静,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样的病人。

  一旁的护工轻声提醒,该回去了,已经走得够远了。他点点头,由着护工搀着他往回走。

  走到那间病房门口,宋其真停下脚步,突然伸手推开了门。

  “宋先生,怎么了?”护工小声叫了一声,表情有些诧异,不知道宋其真为什么会如此。不过他并未拦着,只往旁边靠了靠,护住宋其真。

  这是间套房,格局和宋其真住的病房一样,穿过一个带拐角的玄关和小客厅,才能看清最里面的病床。

  病床的床头摇起来一点,枕头被压出一个凹陷的弧度,床尾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一侧的监护仪还亮着屏,输液架立在墙角,挂着一只空了的输液袋。

  床头柜上有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搁在旁边,里面的水冒着微微的热气。窗台上,花瓶里插着一大束粉玫瑰,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堆着,和另一间病房里的一模一样。

  这里到处都是人住过的痕迹,但却没有人。

  宋其真站在玄关没动,手扶着墙。护工轻扯他衣袖:“宋先生,我们回吧,这屋的病人可能出去了……”

  宋其真静了一会儿,脚步没再往里走:“嗯。”

  护工轻轻关上门,扶着宋其真出去了。直到脚步声很慢地消失在门后,躲在卫生间里的人才出来。他刚才躲得太急,后腰的伤口扯了一下,这会儿传来阵阵钝痛。他撑着墙缓了几秒,才慢慢走到床边躺下去,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天之后,宋其真每天都要沿着走廊活动一下,没再进另一间病房。他的时间很规律,每天等医生查完房,做完各项检测,午饭前会出来走一走。他的病最怕感染,所以没法下楼,活动范围仅限走廊。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扶着墙上的扶手。护工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地隔着几步,保持视线可及的距离。

  走廊中间的消防门上嵌着一道窄长的磨砂玻璃,偶尔会有人影闪过。宋其真停下来看,那影子就不见了,只剩灰蒙蒙的一片。

  拐角处有一个盲区,墙壁凹进去一块,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站着。那里没有灯,光线被切断,白天也暗沉沉的。他停下,侧耳听,能听到很轻的呼吸声。

  晴天的日子,阳光从玻璃外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也能切出身后细碎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过一次,身后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

  术后第三周,宋其真各项指标基本稳定,医生通知可以出院。

  也就是在这一天,蒋未之回来了。

  他穿着常服,走进病房,跟宋其真说:“我回来了。”声音平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宋其真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眼睛,“嗯”了一声。

  蒋未之帮宋其真收拾东西,他动作有些慢,步子拖得很重,腰背不太能直得起来。江且吟赶紧拦住他:“你们说会儿话,我来收拾。”

  蒋未之便坐下来,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削皮切成小块,放到水果碗里,哄着宋其真吃一点。

  “其真,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回西北。”蒋未之说着,他怕宋其真反感或抵触,每句话都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小心翼翼。

  “你现在情况特殊,每天需要按时吃药,测量各项数据指标,还要定期复查,来回折腾很不方便,对你身体恢复也不利。”

  “我准备了一套公寓,就在公园旁边,那里安静,离医院不远。你家里原先的阿姨我已经让人接过去了,你先去那里住下,养好身体再做打算好吗?”

  蒋未之太了解宋其真,以对方的性格,怕是一出院就要回西北的。可肾脏移植非同小可,术后六个月内最怕感染,不能劳身劳心,要小心养着才行。

  宋其真安静听着,间或看蒋未之一眼。蒋未之头发长了一点,虽然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但颧骨上落了层很淡的青灰,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知道蒋未之说的是最优解,他也不会在对待身体上马虎,于是他很快地说了声:“好。”

  倒是蒋未之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下,然后全身倏地放松下来:“好,那出了院,我送你过去。”

  这套公寓虽然家具齐全,但一直没住过。早在宋其真手术前,蒋未之就让人每天过来打扫,又添置了各种各样的物品,务必让宋其真有个舒适的环境。

  两人进了门,阿姨一见到宋其真便红了眼眶。她张罗着将熬好的粥端出来,让宋其真趁热喝。米粒已经熬化了,烂稠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放松了一点。

  公寓不大,三室两厅的格局,采光极好。冬末的阳光从南面的落地窗铺进来,落满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花瓶,几枝玫瑰开得正好,旁边放着几本最新的画册,都是宋其真喜欢的。所有家具的边角都做了软包,看不到一点尖锐部分,地板上的米色地毯柔软,随时能坐能躺,阳台上放着一只电动泡芙沙发,特别适合睡懒觉。

  趁着宋其真喝粥的空档,蒋未之拿了几张便签纸,将所药物使用说明写好,贴在医疗箱上。把要多吃的和忌口的食物写好,贴在冰箱上。其他注意事项,也一条条写好,贴在显眼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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