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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自首

三分骨头 她行歌 3369 2026-08-20 16:04

  宋其真没想到当晚蒋未之竟然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一身血。衬衫从腰侧到前襟洇透了大半,深色布料被血浸得更深,贴在小腹上,勾勒出不规则的濡湿轮廓。额角也破了,脸色白得像纸,掺杂着暗红色血渍,十分骇人。进了门,他硬撑着上了楼,倒进主卧的床上,便再没有动静。

  宋其真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敞着半扇,地灯的光从墙角漫出来,铺了一地昏黄。蒋未之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随意搁置的躯体,连呼吸起伏都看不分明。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卧室里残存的一点熏香,拧成一种奇怪的气息。

  过了不知多久,床上的蒋未之动了。

  他很慢地偏过头来,看向门口,目光有些散,眼底没有平日的强势,也没有那些让宋其真害怕的东西,就只是看着。

  一直安静地看着,像溺水的人看见岸边有盏灯。

  “其真。”他开口,声音极轻。

  宋其真指尖微蜷,听见蒋未之又说:“过来坐一会儿,行吗?”

  宋其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床边。床垫微微下陷,蒋未之的呼吸近在咫尺,浅而急促。

  蒋未之伸出手,轻轻去碰宋其真的手背。宋其真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对上蒋未之的眼神,停住了动作。

  “就一会儿。”蒋未之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好似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一会儿就行。”

  “受伤了就去医院。”宋其真淡淡地说,回来家里算什么。

  蒋未之没有回答,他闭着眼,最后一点动静都快要消散。宋其真慢慢抽回手,在他鼻间探了探,气息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断。

  宋其真坐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强悍到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脆弱到一个枕头就能将他杀死。

  这个人毁了他的一切。绑架他,囚禁他,用谎言编织了一张网,把他困在里面。他应该恨他,他确实恨他。

  不知道坐了多久,宋其真听见走廊内有动静,接着卧室门被推开,岳宵急匆匆带着医生进来,手里提着几个医疗箱,后面还跟着担架。

  似乎没料到宋其真也在,岳宵怔了一瞬,眼中的警惕和戒备一闪而过,而后还算客气地跟宋其真说:“宋先生,这里交给我,您先去别的房间休息吧。”

  宋其真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余光中看到医生正小心地将蒋未之染血的衣服剪开。

  走出门外,走廊内站着同样担忧的江且吟。她勉强笑了笑,和宋其真打招呼。宋其真想走,被她拉了一把:“宋先生,我有些脚软,你陪我一会儿,行吗?”

  今晚上一个两个的都要他“陪一会儿”,宋其真简直要被气笑。但江且吟是女孩子,见到血害怕也正常。宋其真到底有些不忍,便停下脚步,和江且吟并肩站在一处。

  很快,医生和岳宵一起将彻底昏迷的蒋未之带出来。岳宵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两人,冲江且吟扔下一句:“我们先去医院,你留在这里等消息。”

  众人很快用担架将蒋未之运下楼,上了医疗车,开出隐秀园。等车尾灯消失在远处,江且吟擦擦额角细汗:“但愿没事,一定会没事的。”

  她说完去看宋其真,叫了他几声,宋其真反应有些慢地转过头:“怎么了?”

  “我今晚反正睡不着了,去喝一杯吧。”江且吟说。

  宋其真没反对,于是两人乘电梯来到负一层的酒窖,坐在吧台,随便开了一瓶烈酒。

  江且吟一杯酒下肚,闭了闭眼,说起今天这场意外的来龙去脉。

  欧盟特别审查启动后,天望海外资产被冻结,原本被压住的债权人开始骚动。其中有一部分早年跟着蒋未之做离岸操作、分过一杯羹的人感受到了切实的威胁。如果审查深挖下去,那份证据包里虽然没有蒋未之的直接签字,但那些离岸公司的实际受益人链条并非无迹可循。一旦查实,牵涉的不只是天望的资产,还有这些人的身家性命。

  那些人查不到材料从哪来的,但能查到那份东西的脉络指向源成,指向宋其真。他们找上蒋未之,目的很明确:让那份证据“消失”,或者让宋其真“闭嘴”。

  蒋未之不仅没答应,甚至还在极短的时间内调转枪口,开始对这些人进行“清算”。他下手又快又狠,不留情面,将所有可能会对宋其真带来威胁的人和事全部按了下去。

  有些事做绝了,也就撕破了脸。

  今天他在郊外工地视察时,突遭十几人袭击。保镖和司机都受了伤,蒋未之在打斗中也被伤到头部和腰侧。好在警方及时赶到,才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可在送医途中,蒋未之挣扎着从担架下来,趁着现场混乱,竟自己开车走了。

  等大家发现蒋未之不见的时候,都吓坏了。岳宵头一次吓到无措,蒋未之伤到头,已经不太清醒,能去哪里?还是江且吟当机立断,让大家赶紧回隐秀园看看。

  “他硬撑着回来……”江且吟顿了顿,见宋其真在听,便继续说,“大概是想在倒下去之前,看你一眼。”

  不得不说,江且吟是话术高手,几句话便指出蒋未之的动机所在。在这种不清醒又失血过多的情况下,蒋未之已是全凭本能做事。

  “说这些不是为了搏你同情。”江且吟叹口气,要说无辜,宋其真最无辜,受到的伤害才是最不可原谅。

  “今晚好好睡一觉吧。”江且吟最终将宋其真手中的酒杯拿过来,替他喝光剩余半杯。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宋其真睡得还算踏实。早上被生物钟叫醒,他慢吞吞下楼,看见江且吟已经坐在餐厅,正咬着阿姨做的三明治。

  “其真,快来吃早餐。”江且吟笑嘻嘻地招呼宋其真,昨晚生疏的“宋先生”已经改了口。

  等宋其真坐下,江且吟主动说:“昨天下半夜接到电话,蒋总没事了,没伤到要害,缝几针就行。”说着,她指了指自己脑袋,“这里也没事,今天就能醒。”

  宋其真拿了另一份三明治吃,对江且吟的话没什么反应。

  蒋未之在医院躺了四天后便出了院。遭遇这次袭击之后,他变得比往常更加沉默,但他手上动作没停,以雷霆之势扫清了重整案中的各种潜在威胁,其中大半是针对源成和宋其真的。

  他依然不怎么回隐秀园,或许是没法面对宋其真,或许是不想让宋其真看到自己的病体。宋其真懒得关注这些,只把精力放在源成上。

  **

  初冬下了一场薄雪,天气彻底冷下来。同时,持续了四个月之久的审查提前迎来结束。

  因证据不够直接,再加上蒋未之的律师团队太过强大,欧盟的审查最终没有推翻天望重整案。但审查过程持续时间太久,让天望海外业务损失惨重,蒋未之几乎脱了一层皮才得以止损。

  与此同时,宋其真也按照约定,将源成部分优质版块以极低的价格转卖给净界,仅保留几个分公司维持基本运营。

  宋其真做完这一切,开始试着回宋宅居住。频率从一开始的偶尔到最后的一周四五次,再到完全搬回宋宅,蒋未之未加阻拦。

  但只要宋其真不在隐秀园的日子,蒋未之都会雷打不动给宋其真打电话,就像他们还未在一起时那般。电话在每天傍晚打来,只打一遍,宋其真不接,他也不多纠缠。

  偌大的宋宅冷冷清清,宋其真再次扣掉蒋未之的来电,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

  不出意外的,半小时后,宋家大门前便会传来引擎声。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外,大灯开着。宋其真隔着窗户往外看,一身深色衣裤的人靠在车边,低头点了支烟。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又被风扯碎。蒋未之就站在那里,偶尔抬头,目光落向二楼卧室的方向。

  烟抽完一支,又点一支。

  宋其真别开眼,将窗帘拉拢,啪一声关了灯。

  过了好一会儿,传来车门拉开又合上的闷响,车灯的光在窗帘缝隙中晃了一晃,渐渐向远处移去。

  那辆车每天都来。蒋未之从不破门,也没有其他过分举动,宋其真紧张了几日,便随他去了,权当看不见。

  审查风波过去之后,天望内外大致尘埃落定。

  蒋未之花了一个月多时间,将海内外的资产逐一盘点造册,委托了职业经理人团队入场,把该签的授权文件签了个干净。公司的业务体系早已去家族化,章程、流程、风控,各环节环环相扣,像一台上了轨的机器,就算他不在,也能照常运转下去。

  做完这些,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窄窄地拢在桌面,照着那几份签过字的文件。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把整间屋子填得很满。

  岳宵敲门进来送咖啡,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被那盏台灯孤零零地照着,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塑。岳宵把咖啡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蒋未之突然开口。

  “帮我约律师。”

  岳宵脚步顿住,转过身来:“好的,您要做什么?”

  蒋未之睁开眼,表情平静:“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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