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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你去死也可以

三分骨头 她行歌 3536 2026-08-20 16:04

  休息室的长沙发适合睡觉,宋其真一躺下,便阖上眼皮。蒋未之见他不想说话,也不勉强,只沉沉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拿来毯子给他盖上。

  “你睡一会儿,我出去见个人,很快回来。”他还有几个重要的客户需要应酬,一时半会没法离开。

  宋其真没什么反应,似是片刻间就已经睡熟了,蒋未之不再扰他,抬手调低休息室的灯光,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光影错乱,什么都有。

  宋宅里的旧画室、地下室的水声、碎了一地的玻璃,有人站在很高的地方俯视他,面孔模糊。他不记得来龙去脉,只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东西,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后来那只手就伸过来了,五指收拢,掐住他的喉咙,指节硬得像铁。他拼命想挣开,手脚却陷在一团粘稠的泥沼里,越动越往下沉,呼吸一寸一寸被抽走,肺里烧得发烫。

  他挣扎着,意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断裂的边缘来回颤动。

  然后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那根弦猛地弹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浑身是汗。门已经开了,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大步往里走,身后还有两道更沉的黑影杵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宋其真的意识还没从梦里彻底拔出来,掐住脖子的触感还残留在喉间,眼前这张脸和梦里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虚实。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嗓子里挤出一声短促撕裂的喊叫——

  “啊!”

  那道往里走的身影被这声喊惊了一下,立刻加快步子冲过来。灯光太暗,直到对方俯下身靠近了,宋其真才看清那张脸,是蒋未之。

  可他身后的门口还站着人。两道影子,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像那晚一样。

  宋其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压在记忆深处的恐惧再次回笼。他记起那晚走廊尽头的两个陌生男人,记起带到他面前被问“要还是不要”的蒋和韵,也记起将他压在地下室床上的那双手。

  手掌抵在蒋未之胸口,用力往外推了一把。因为太过用力,宋其真也跟着摔下沙发。

  “滚!让他们滚开!”

  宋其真嗓子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颤抖,尾音破了。他没有完全摔到地上,蒋未之接住了他,膝盖因为冲力过大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蒋未之虚虚抱着他,一时间轻了重了都不敢。他一手护着宋其真,另只手去调高沙发一侧的落地灯按钮,同时回头低声命令:“出去,关门。”

  那两道身影迅速退了出去,门重新合拢,咔嗒一声轻响。

  随着灯光调亮,宋其真恍惚惊悸的眼神渐渐清醒过来。他撑了地面一把,从蒋未之怀里挣脱,坐回沙发上。

  蒋未之还是之前的姿势,半跪在地上没动,怕惊着宋其真,也没敢开口说话,只是呼吸很重,眼中痛色明显。

  宋其真额角全是汗,喘息又急又浅,胸腔一起一伏地抖。他紧紧攥住毯子,试图将那股战栗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才聚拢在蒋未之脸上,眼底因惊吓而浮上来的雾气慢慢散了,露出底下一片清冷冷的、结了冰似的漠然。

  “蒋未之。”

  他开口,声音凉透了。

  “你把我所有的信任、幸福和未来,都拿走了,狠狠摔在地上。然后转过头来给我一点施舍,想让我和从前一样,给你爱,给你偏心,想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你在一起。”

  宋其真已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恐惧、痛苦和恨意层层累加,到今时今日终于被彻底点燃。

  “你现在倒是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起来了。你凭什么啊?你做这幅样子给谁看?”

  蒋未之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沉默的暗影。

  “你那点愧疚,”宋其真的声音低下去,像刀刃慢慢划过石面,“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

  “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 蒋未之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其真,我会还你,信任、幸福和未来,以后,我都会给你。”

  宋其真停顿片刻,突然低笑出声:“我他妈不稀罕。”

  蒋未之的肩膀随着这句话塌下去,宋其真居高临下看着他,继续往下说:“你如果真想给我什么——”

  他停了一下,蒋未之蓦地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忽视的期盼。

  “你去死也可以。”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只有沙发边的落地灯嗡嗡地响着细碎的电流声。

  宋其真说完这句话,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只是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的神色。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可蒋未之却像被重锤兜头砸了过来,轰地一声,鲜血迸溅。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完全瘫坐在地上,只剩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人在创伤被激活的状态下,情绪是不加过滤的。恐惧、愤怒、恨意、委屈,这些东西会混在一起往外涌,嘴里说出的话往往是最原始、最直接、最没有修饰的。

  宋其真恨不能蒋未之去死,是从肺腑深处直接炸出来的。

  蒋未之从未像此刻这样,对筹谋的一切,对未来的想象,对人生的意义,生出了虚幻的绝望。

  蒋未之这个人,行事有章法,深谋远虑,能在天望重组和源成风暴里全身而退。他惯于掌控局面,也擅于等待。他始终认为,只要宋其真还在身边,只要自己够耐心、够包容,总有一天宋其真会重新靠近他。

  他所有的容忍、退让、等待,都基于一个预设:他还有机会。 他欠的,可以还;他打碎的,可以修;宋其真恨他,他可以等那恨意慢慢淡下去。这是他沉默背后的底气,是他在一切混乱中仍能挺直脊背的根源。他相信时间站在他这边,相信未来尚有可期。

  所以他承受宋其真的试探、小动作、冷脸。那句“我不稀罕”,他也承受得起,因为他心里装着“以后”这两个字。

  可那个“以后”的构想,在这一刻碎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休息室,只记得最后跟宋其真说:“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他在濒临瓦解的精神状态中,凭着最后一丝本能的理智,亲自将宋其真送到车上,然后嘱咐司机回隐秀园,路上开慢点。

  他没上车,司机也不敢问。车子开出去很远,他还站在停车场的空车位上,面朝着车子驶离的方向,僵硬的身躯像要融化在夜色中。

  之后他沿着路走了很久,一步一步地走,将脑中那些叫嚣的嗡鸣声赶出去。可是赶不走,每段杂音都在嘲笑他的无能,都在叫他“去死”。

  **

  自那天之后,蒋未之开始很少回隐秀园。他常常在公司忙到很晚,最后干脆就睡在公司。而宋其真毫无反应,照常吃饭、睡觉、出门。他去程殊楠的画展,去源成分公司上班,甚至按照门禁时间,依然在晚上八点前回到隐秀园。

  不敢回家的变成蒋未之。

  他甚至不敢打电话、发消息,只能在每天睡前打开隐秀园大门口的监控,一遍遍回放着宋其真的两条动态轨迹: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八点进门。

  视频里的人影瘦削苍白,从门口出来,或从外面进来,脸上表情麻木平静,走得或快或慢,几步便走出监控画面。

  同一时间,公司的情况也变得艰难险阻。

  天望重整案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得到了欧盟法域的承认。这意味着天望在海外的资产得到了保护,债权人无法在境外单独追索。这是蒋未之花了大力气才铺稳的一块基石,也是整个棋局里他最为倚仗的一步。

  而宋其真通过梁北林的手,将一份经过整理的证据包,送到了欧盟相关机构的案头。证据包里是天望在重整前将核心资产转移给离岸公司的交易记录。这些离岸公司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与蒋未之有关,但足以触发调查。

  另外,源成集团作为天望“合作方”被系统性摧毁的过程也在其中。如果天望在重整前对合作伙伴进行的是“清算”而非“合规剥离”,那么重整的动机就值得怀疑。

  欧盟机构没有立即否定天望的重整案,但启动了为期六个月的特别审查程序。天望在海外的账户被暂时封住,原本已经安抚下来的债权人又重新骚动起来,电话和邮件像雪片一样涌进办公室。

  对蒋未之来说,这一刀不算致命,但扎得很准。

  天望重整案的特别审查程序一启动,就成为圈子里的热议话题。甚至源成分公司的茶水间,都在津津乐道。

  宋其真靠着茶水间外的露台栏杆,听着里面小声的议论,啜了几口甜咖啡,口腔里那股莫名的苦涩才压下去。

  他已经很久没见蒋未之了。两人分明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可那晚之后便再不曾照面。蒋未之是特意避开他的,他如今倒是过得清净,仿佛隐秀园只是他一个人的。

  或许很快就能搬回宋家了,他想。之所以还留在隐秀园,实在是心有余悸。蒋未之这个人,面上看着再克制、再退让,骨子里的掌控欲是不会变的。他不确定自己若主动搬离,对方会不会又使出什么强硬手段来将他摁回去。况且眼下天望正值多事之秋,蒋未之焦头烂额,未必能心平气和地放他走。若被激出什么过分举动,打乱了梁北林那边的节奏,反倒得不偿失。

  再等等吧。宋其真垂下眼,等蒋未之被海外审查牵住手脚无暇分身的时候,他便彻彻底底地离开这里。

  她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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