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未之说完便打开门,侧过身,让出一条路:“你想走,我不拦你。”
门外的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幅淡彩画,脚下是深咖色的实木地板,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男人,不是之前一直跟着的保镖,是两个生面孔,宋其真不认识。
蒋未之靠在门框上,声音很随意:“我说了,我不拦你。你想走,现在就可以走。走廊尽头就是电梯,但中间这二十米会发生什么,我不保证。”
他看了宋其真一眼,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叫停。喊我的名字就行。”
然后他转身回到沙发上,拿起一本书,开始看。
宋其真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两个男人。正对着他的一扇窗开着,有微风吹过,拂过他额角散乱的头发。他明明站在地板上,却像踩在松软的泥潭里,正缓慢下沉。
之前是蒋和韵,现在是别的什么人。
他知道蒋未之在等他求饶。
但他不知道,如果他一直不求饶,蒋未之会怎么做。就像方才一样,若是蒋和韵说了“要”,蒋未之会怎么做呢?像处理不听话的宠物一样,扔给别人吗?大概就是这样吧,宋其真恍惚地想。毕竟他从小就知道,蒋未之言出必行。这甚至是他一直钦佩蒋未之的一个优点。
沙发上的蒋未之纹丝不动,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一丝给宋其真。好像他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宋其真接下来会怎么做,会发生什么。
宋其真站在门口,后背贴着门框,手指攥着门把手。他的视线从那两个男人身上移到走廊尽头,又移回来。电梯就在那里,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或许更短。
宋其真松开门把手,向门外迈出一步。
身后没有声音。蒋未之没有抬头,没有叫他,甚至连翻书的节奏都没变。
走廊尽头的两个人安静矗立在原地,像沉默的雕塑。宋其真往前走,第三步,第四步。
脚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宋其真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自己还剩多少勇气,丈量那两个人什么时候会动,丈量蒋未之到底会做什么。
直到第七步,第八步,那两个人还是没有动。但其中一人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宋其真脸上。
宋其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整个走廊都在震动。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重。衬衫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突然想回头看一眼蒋未之,但他不敢。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快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最先看着他的那个人突然动了一下。
其实对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看他,又像在听什么指令。然后就停住了,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像一头正在锁定猎物的野兽。
只一个动作,宋其真的脚再也无法抬起来。
他不知道蒋未之到底给了他们什么指令,是拦住他?吓唬他?真的会动手?还是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崩溃。
这种不知道,比任何确定的伤害都更另人崩溃。
还剩一半距离,宋其真听见自己脑子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的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涌出来。嘴唇紧紧抿着,牙齿咬得腮帮子都在抖,他想把该死的眼泪收回去,但就是止不住,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沿着墙壁滑下来,双手抱住肩膀,想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楼下传来一声极浅淡的猫叫,是异宝。
那只曾被扔在雨夜里、默默等待死亡的幼猫,后来被他抱在怀里。那时候他觉得庆幸,还好这只小可怜遇到了自己,不然是活不过那晚的。可现在想起那一幕只觉得可笑,原来自己才是那只被扔出去的猫。造物主生了怜惜,便将它带回家,因为不听话,便又随手扔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只可惜宋其真已经陷入全神贯注的恐惧中,根本听不到。
一件外套落在宋其真肩上,带着蒋未之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气息。
“叫我名字就行,为什么不叫?”蒋未之蹲在宋其真对面,伸手抚在他左腰上。那里冰凉一片,像是被冷水淋透了,全是冷汗。
宋其真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陌生冷酷偏偏又带着关切眼神的男人。
小时候不讲条件的偏心,少年时在塞伦盖蒂的快乐,在法国时那句“赶得及”的表白,遭遇车祸时不要命的拦截……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在短时间内消弭。他和蒋未之共同走过了太多时光,拥有太多回忆。每一桩每一件,拎出来都让人无法忘记。
可这个人带给他的伤害也是灭顶之灾。
宋其真觉得有一双手,硬生生插进他胸腔里,将他撕成两半,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狱。
“我该叫你什么?”他喃喃低语,目光落不到实处。
“你是谁……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我不知道……”宋其真仿若痴傻一般,看着蒋未之。
他缓缓伸出手,攥住蒋未之衣领,手往下垂着,像是彻底失去力气。蒋未之坐在地上,紧紧靠着他,在他手指掉下来之前,反握住对方。
“其真,”蒋未之低声说,“我是二哥。”
就这么叫我,永远这么叫吧。
但是宋其真像是听不懂,他将自己缩起来:“你不是……”
宋其真身上有种天生的疏离感。不是故意端着,是他这个人本身就薄,薄得像一张宣纸,颜料落上去就渗进去,渗进去就再也洗不掉。所以他一旦遭遇什么磨难,就看起来比别人易碎,也比别人疼。
此刻他瘫坐在走廊地板上,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乌黑。他没有再掉眼泪,下巴绷得很紧。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被雨打湿了,扑腾了两下,飞不起来。
看起来不像是受了惊吓,倒像是被一把刀捅进身体里,再沾着血肉拔出来。他茫然四顾,除了冷,就是害怕。
蒋未之心下发沉,更加用力抓紧他的手:“我是。”
宋其真抬起眼,视野中蒋未之的脸渐渐清晰。他方才的从容已经不见,表情也变得古怪,重复道:“我是。”
宋其真手指被紧紧捏住,很疼,全身都在疼。他看着蒋未之,心想造物主真是公平,给了蒋未之充满不幸的遭遇,也给了他一颗坚硬无耻的心。
蒋未之将衣服更加用力裹在他身上,末了干脆将人抱起来往卧室走。
这一晚宋其真睡得很不安稳,惊醒数次,黑暗中发出短促的尖叫,像从噩梦中醒来。蒋未之只是搂紧他,一句话也未再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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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蒋望章去世的消息占据了财经新闻重要板块。天望集团这位掌舵人缠绵病榻近一年后,在某个寻常深夜孤独走完人生全程。彼时,主业涵盖高新技术、房地产和生物医药的天望集团已由资本脉络横跨全球的庞然大物,变得分崩离析,千亿资产灰飞烟灭。
但天望集团内部上千位债权人的利益和几万员工的就业却奇迹般地保住了。这成为近几年来域市最复杂的重整案件,也成为得到欧盟法域承认的重整案件。
蒋未之成为在父亲病危之际力挽狂澜的传奇人物。经此一役,天望名存实亡。蒋未之将其核心资产与业务悄然重组,另起炉灶,新主体在法理与股权上与蒋家彻底切割,再无关联。
而同时,与蒋望章去世关联在一起的几则消息也备受关注。除了蒋望章的长子莫名失踪之外,早些年一直与天望业务来往密切的几家公司均受到或多或少影响,其中最让人震动的,便是源成集团掌权人因虚假融资、职务侵占等罪名,被判入狱十一年。
这些消息都是宋其真从网上看到的——大约是蒋未之怕这样一直关着人,会把人憋坏了,每天晚上便给他一小时的上网时间,用来处理学校和画廊的一些消息,也可以看看新闻。
宋其真像是早就认命了。早在宋原的判决结果正式公布之前,他便收到律师发来的邮件,他看完之后没有歇斯底里或者太过激动,只是在画室里沉默地坐了一天。
蒋未之给了他充分的消化时间,没有打扰他。
凌晨一点,蒋未之接到高岗来电,对面声音很低:“人抓到了。”
蒋未之先是看了一眼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熟的宋其真,确定对方没有任何清醒迹象,但他还是拿着手机走到尽量远,才轻声说:“带过来吧。”
挂断电话,蒋未之折返回来,将宋其真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自从见过蒋和韵那次之后,宋其真晚上便总是惊醒,睡眠状况堪忧,腰痛也时不时发作。但人乖了不少,没再想着往外跑,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画室里。
后悔吗?蒋未之看着宋其真沉睡的脸,偶尔会这样问自己。他解决问题向来只看结果不管过程,现在的结果是他想要的,天望垮了,蒋望章死了,宋原被判入狱。这一仗,他筹谋了快二十年,如今大获全胜,已经没什么遗憾。
可他轻松不起来,总觉得心底有块地方很空。后悔不是一下子便涌出来的,是穿插在日常中一点点往外渗透的。等意识到的时候,有些事情已无法弥补。
蒋敬临被高岗押着跪在廊下,身上有血,衣服皱巴巴的,狼狈不堪,已经没有一点当初蒋家长子盛气凌人的模样。
高岗站远了些,嘴上叼着烟看好戏。
“要去哪里?”蒋未之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不辨喜怒地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哥。
“落到你手里算我倒霉。”蒋敬临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血。彻底失势后他躲了好久,总算找到机会要走海路离开,没想到人都上了船,还是被一路追着他的高岗抓住。
“蒋未之,你这个畜生,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在你刚来我家的时候弄死你!”
“后悔没用。”蒋未之淡淡地说。蒋敬临倒是和蒋家其他人不一样,蒋和韵被吓唬几下,便滚出域市了。他却死死撑着,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便潜藏起来,找时机逃跑。
“你以为跑了,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蒋敬临喘着粗气,不愿认输:“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有。”
“你没有。”
蒋未之不再看他,弯腰从花台下面拉出一只篮子。是工人随手放在那里的,里面零散放着一些用来修剪花枝的工具。
他拿出一把修剪刀,拇指从锋利的刀刃上划过,试了试锋芒:“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九年,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从十一岁来到蒋家,到如今三十岁,蒋未之终于把蒋家连根拔起。他比谁都知道斩草除根的重要性,尤其是蒋敬临这种睚眦必报的人,放他离开虽然起不了什么风浪,但蒋未之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我本来可以放你一马,可你不该动其他的心思。”
蒋敬临挣了挣捆住手腕的绳子,很粗,绑得也紧,没有一丝挣脱的可能。但他不好过,也不让蒋未之好过:“你说的是宋其真吧。”
“制造车祸,把录音借老三的手给他,都是我干的。”蒋敬临嗬嗬笑着,露出森白染血的牙齿。
“我只恨自己没早对他动手。要是上次能撞死他,你会气死吧?哦,不一定,虽然你在乎他,但未必能让你收手,你这种人,本就是个疯子。但如果能让你痛苦,我乐见其成。”
修剪刀不够锋利,用起来也不趁手。蒋未之将它扔回篮子,又从里面捡出一把小臂长的柴刀。花匠用这把刀砍过粗枝,要比修剪刀锋利很多。
蒋敬临睁大眼睛,欲往后退。然而蒋未之不给他机会,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然后踩住他肩膀,手一挥,已将捆住他双手的绳子斩断。
“蒋未之!”蒋敬临趴在地上大声喊着,“最先绑架他的不是你吗?还有那段录音,不也是你亲口说的?你这时候装什么情圣!”
蒋未之看了眼站在远处的高岗,高岗立刻会意,从旁边找了一只工人落下的白手套,走过来,一把塞蒋敬临嘴里。
蒋未之抬头看向二楼卧室,窗户紧闭着,房间里暗沉一片,宋其真不会听到。不仅是因为房子隔音好,宋其真今晚睡前喝的牛奶里也加了助眠药,是医生开的。
地上的人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蒋未之的脚从肩膀挪到小臂,脚下用力,踩住对方的右手,蒋敬临挣扎得更剧烈了些。
“我欠他的,我会还。”蒋未之抬起手,怒意从喉间挤出,“你敢碰他,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柴刀凌空劈下。
她行歌
二次元的暴力三次元不要学,除非你比蒋未之有钱,也不怕三年以上
还有明天要请假,要出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