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其真不明白蒋未之这话的意思,但他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诡异。他本能地朝门口方向看去,颤声问:“你干什么?”
蒋未之没回答。他走过来,在宋其真面前站定,声音比方才更轻,也更瘆人:
“你不是说谁都行吗?你不是说蒋和韵比我强百倍吗?那我让你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说完,他一把攫住宋其真的手腕,将人拖拽着离开地下车库。
宋其真被推进卧室,蒋未之随后跟进来,反手关上门。这间卧室是套间,他们在一起后便一直住在这里,在被囚禁的这些天里,宋其真也依然被安置在这里。
蒋未之没有再管宋其真。他脱下西装外套,拆掉领带,随手搭在椅背上,又走进卫生间洗了手脸。出来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慢慢喝。
宋其真站在墙角,看着蒋未之做这一切。对方越平静,他越觉得恐怖,像火山爆发前令人窒息的宁静。他猜不透蒋未之接下来要做什么,更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特意带蒋和韵过来。正是这种未知,加上他对蒋未之骨子里那种残忍的了解,让他越发心慌。
他几乎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此刻已是心力交瘁,只是咬着牙站在那里,不肯服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蒋未之抬眼:“进。”
门被推开,外面赫然站着蒋和韵。他被人押着,脸上有伤,显然是被强行带来的,看见蒋未之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眼底是赤裸裸的恐惧。
“二哥……你要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这是蒋和韵被推进来之后,见到蒋未之说的第一句话。他随后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宋其真,对方面色惨白,似是站不稳,两只手臂撑住窗台。
蒋和韵被这阵势弄懵了,再次转向蒋未之:“二哥,我没再和其真联系。我之前怂恿他离开,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真的没再见他了,你相信我。”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弓着腰站在蒋未之面前,似是怕极了口中的这位二哥。宋其真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副画面。
他和蒋和韵上次见面还是在美院宿舍,蒋和韵将录音笔留给他,说要带他一起去非洲。后来宋其真再没见过蒋和韵。他一直以为对方已经回尼日利亚了,没想到竟然还留在域市。看他如今这副样子,想必是被蒋未之收拾过。至于用了什么手段,让不可一世的蒋家三少爷怕成这个样子,就不得而知了。
蒋未之脸上表情很淡,听蒋和韵说了一堆话之后,眼神看向对方身后,命令道:“关门。”
从蒋和韵进来,卧室门就大开着。走廊上很安静,有种空寂的肃杀之气在蔓延。
蒋和韵立刻回身关上门,偌大的卧室变得密不透风。这种私密的地方,有三个人在,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短暂沉默片刻,蒋未之看着蒋和韵,淡淡开口。
“和韵,你不是喜欢他吗?“
蒋未之坐在沙发上,蒋和韵站在门口,宋其真在最里面。三人距离并不远,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蒋未之问完这句话,偏头又看向宋其真。
他视线落在宋其真脸上,话仍是对着蒋和韵说的:“现在我把他给你,就在这里,你要吗?”
宋其真瞳孔骤缩。
他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上墙脚线,整个人僵在那里。退无可退了,可他仍想往后退——仿佛只要离蒋未之远一点,离这句话远一点,它就可以不作数。
可房间就这么大。蒋未之的声音落下来,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拔不出来。
宋其真攥紧身后的窗帘,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向蒋未之,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玩笑、试探、恐吓,什么都好,只要不是真的。
另一边,蒋和韵也被蒋未之这突然其来的话震傻了。他睁大眼睛,先是不明所以地看着蒋未之,而后又看向脸色惨白、已经退到墙角的宋其真。
“我只问你一句话,要,还是不要。”
蒋未之终于转过头盯住蒋和韵,眉眼蒙着一层阴翳,像在逼着蒋和韵做决定,丝毫不在意是否当着宋其真的面。
即便想要,蒋和韵自忖也没这个胆子。但眼下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这位二哥是个杀人不见血的主,他无法确定哪句话是蒋未之不爱听的。
他磕磕绊绊地问:“你们、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蒋和韵当然不是笨蛋,在接二连三的变故中,他原有的三观和精气神早就被这位二哥碾压得寸草不生。如今他实在无法判断蒋未之的真实想法,是真的利用完了宋其真之后,像扔垃圾一样把人扔出去,还是拿宋其真来试探他蒋和韵的忠诚度。
宋其真已经退到墙壁的夹角处,退得离蒋家两兄弟尽可能远。
他的手背在身后,死死抠住窗台的棱边,指甲几乎嵌进墙体里。左腰很快传来难以忍受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拧。他微微弓着腰,试图蜷缩身体来缓解这种让人窒息的痛感。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吸不够气。他不敢眨眼,因为一眨眼,眼泪就会掉下来。他也不敢再看蒋未之,因为他从对方脸上看不到一丝玩笑的意思。
蒋和韵颤巍巍地说:“二哥,你别开玩笑了,你吓到我——”
“蒋和韵。”蒋未之打断他,“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能听见宋其真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蒋和韵喉结上下滚动。他控制不住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宋其真。
而宋其真也正朝他看过来。
极短的一瞬对视。宋其真看见蒋和韵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欲望,或者恶意。像是深水里突然翻上来的气泡,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碎了。但在那一瞬间,宋其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蒋和韵想要他。就像想要一件摆在橱窗里够不着的东西,原本不属于自己,此刻却忽然被人取下来,递到面前。
宋其真听见自己的血液倒流,冲击太阳穴,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气氛一直僵持着,蒋和韵似乎在犹豫,在考量。但很快,恐惧盖过了一切。
“二哥,我……我不要……”最终,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做出“正确”选择。
蒋未之原地未动,只问:“为什么不要?”
“因为……因为……”蒋和韵说不出来。
蒋未之靠在椅背上,没再听蒋和韵的解释,而是直接下达指令:“你可以走了。”
蒋和韵如蒙大赦。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向门口,手在门把上哆嗦了两下才拧开,然后踉跄着消失在走廊里。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巨响,落在宋其真身上,要把人碾碎一般。
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宋其真还缩在墙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蒋未之站起来,缓步走到宋其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人。
“看清楚了?”他问。
“你口中比我强百倍的人,在我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他伸出手,抬起宋其真的脸:“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可以。”
宋其真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仰起脸。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视线里蒋未之的面容模糊了一瞬,又变得清晰。
他紧紧咬着牙,下颌绷成一条直线。身体在往下滑,膝盖在发软,可他死死撑住了,脚跟钉在地面上,像一棵被狂风压到极限仍然挺立的树。
蒋未之在等他开口。等着他求饶,等着他认输,或者等着他再骂一句“魔鬼”,什么都好。
宋其真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
“蒋未之,你不能关我一辈子。”宋其真扯动嘴角,语气苍白锋利,“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想办法离开你。一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你试试看。”
蒋未之捏着宋其真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是瞬间爆发出来的、几乎要将下颌骨捏碎的力量。宋其真的头被强行抬高,后脑勺撞上墙壁,闷响一声。他痛得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但咬着牙,一声没吭。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蒋未之的脸半明半暗。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宋其真从未见过的暴怒。
宋其真在剧痛中分神想,原来蒋未之也会失控。
“其真,说大话并不能证明你骨头硬。”
蒋未之说完这句话便松开手,眼底又恢复平静。他知道,宋其真的傲骨仍在,不服输的劲儿仍在。他今天必须要给宋其真一个教训。
一个让他一想到离开,或者想到除他蒋未之之外的人,就怕的要死的教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