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其真下了课才回家,宋原已经等在客厅里。
他对儿子慢悠悠回来的效率谈不上满意,但到底没发作出来。一来宋其真给出的理由确实正当,这次公开课请的是国外一家知名美院的教授,机会难得,错过可惜。二来,自从经历过绑架事件之后,宋原也在试着遇事多和儿子沟通,而不是简单粗暴下命令。
他想好好谈一次,让宋其真自己把利害关系看清楚,心甘情愿跟他离开域市。
父子两人相对而坐,宋原开门见山:“你和蒋未之在一起了?”
“对。”宋其真没否认,也早就料到父亲特意从国外回来这一趟的意思。
没想到宋其真回答得这么干脆,宋原压了压情绪:“你和谁在一起都行,唯独他不行。”
宋其真也不急,淡淡地问:“为什么?”
宋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在斟酌措辞。杯底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有些话不得不说。
“蒋望章出了事,天望群龙无首。蒋敬临就算顺利接任董事长,也难堪大用。但他再没用,至少能维持住父亲留下来的产业,十年内保持稳定没问题。要真是这样,你留在域市,我绝不拦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蒋未之在,蒋敬临能不能撑过一年都难说。”
蒋未之就像一直酣睡在卧榻之侧的老虎,如今已经亮出獠牙。那么蒋敬临的下场如何,就难料了。
宋其真有些不太明白地看着父亲:“他做他的事,我上我的学。爸,你说的这些,和我是不是跟他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他转念一想,又说:“你是担心蒋家的事会牵连我?”
之前蒋敬临和蒋未之在办公区那场争执中,确实对宋家颇有顾虑和微词。宋其真撞了蒋敬临那一下,也让对方怀恨在心。但还不至于上升到报复层面,况且源成作为股东和天望的合作方,蒋敬临也不敢对宋其真做些什么。
宋原叹口气,沉吟片刻:“蒋未之夺权之后,必定会清洗天望内部,他要做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但我能确定的是,当年对不起他的人,以他的性格,一个都不会放过。”
宋其真皱眉,这就更奇怪了,所以他直言道:“我没有对不起他,我们家也没有——”
即将出口的话突然停住,宋其真的目光逐渐由坚定变得狐疑,他看着眉头紧皱的父亲,一个念头刹那间闪过:
“爸,我们家也伤害过他吗?”
他只是试探性问了一句,没想到宋原脸上立刻闪过一丝回避之意。这情绪太快,一闪而过,但宋其真还是抓住了。
他愕然,叫了宋原一声:“爸?”
宋原头一次觉得无法面对儿子,他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宋其真紧紧盯着他,希望要一个答案。
“都是些生意场上的事,过去很久了。”宋原只能含糊着回答,“当年他还小,我也没想到他竟是个狼子野心,能蛰伏这么久。”
宋原这时候已经明白,他和蒋望章,都低估了蒋未之。这次蒋望章出事即便警方定论是意外,即便所有人都信,宋原是不信的。蒋家这一堆事,原本和宋家关系不大,交叉业务利益分配一直清清楚楚,不会因为负责人变动就能更改。所以前期宋原得到消息之后,并未有太多担忧。
可随后,蒋未之竟以雷霆之势架空了蒋敬临。要说对方没有提前准备,那是绝不可能的。而且这准备的时间跨度,恐怕不少于十年。
谁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宋原竟然发现儿子和蒋未之在一起了。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也让他意识到,蒋未之的手,伸向的不仅仅是天望这么简单。
宋原想劝退宋其真,只能说些含糊的场面话,内里真正的原因,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其真,蒋家的水太深,你待得越久,知道越多,就越难脱身。”宋原深吸一口气,“上次的绑架,虽说那几个混蛋抓住了,但我一直还在查。怎么就那么巧,你跟蒋和韵刚订婚,他蒋未之刚回来,你就遭遇了这种事?”
“我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宋原看着儿子,即便知道这是在儿子伤口上撒盐,即便还没查到明确端倪,即便仅是猜测,他也不得不说。
“你出了事,我们两家势必翻脸,谁得利?”
“他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敢轻举妄动,源成也会被天望掣肘裹挟。他才有更多的时间差去拿下天望。然后等他腾出手来,难免不会将矛头再对准源成。”
“爸,你说的这些若是成立,得有个原因。”宋其真心下已有不安,但逻辑依然清晰,“他为什么要针对宋家,针对我们?”
“爸……”宋其真顿了顿,问道,“你是做过什么吗?”
“我说过了,就是生意上的一些事,不至于伤筋动骨。”宋原被儿子屡次问到命门上,有些恼怒,但还是强压着情绪,“即便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我也不想拿你冒险。
说完,他大概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显得心虚一般,于是正了正神色:“其真,我知道我和你妈对不起你,我们给你的陪伴太少了。但不管怎样,我是你爸,我不会害你。就当是我未雨绸缪,当我是小人之心,你先跟我离开这里,等事情定了,风波停了,你若愿意回来,那就回来便是。”
宋其真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脸上:“那若是我还想跟他在一起呢?”
宋原一口否决:“绝对不行。”
“那我还回来做什么?”
宋原身子微倾,已经有些着急:“其真,我已经联系好M国的画院,你原本也打算毕业后去那里深造,早一年过去有什么不好?将来你想画画也好,做别的也行,爸爸都随你。但现在你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蒋未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雀飞过的声音,很快又远了。
宋其真垂下眼,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爸。”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很明白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你若心中有愧,但又不肯告诉我真正原因,我很难认可你的提议。”
“或者,我可以自己去问他,听听你们当年到底有什么龃龉。”
“其真——”宋原声音提了提。
“爸,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即便将来事实证明你说得对,我也没办法像你希望的那样,说走就走说断就断。如果感情可以和买卖一样银货两讫,那我做不到。”
“你让我跟他分开,理由是怕我受伤害。”宋其真看着宋原,“可你问过我吗?他在我这里的分量,比你那些所谓的猜测重得多。”
“其真,有些事你不清楚,等清楚之后就晚了。”宋原沉声道。
宋其真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落在眼睛里的光却倔得很:“你只告诉我结果,却不告诉我原因,只会让我更加确定,宋家是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宋原这次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太阳穴上。
岁数大了,有些记忆本以为烂在骨头里了。可一旦被翻出来,那股腥气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他做过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莫锦书。
蒋未之的生母。
那个女人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她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让人睡不着的东西。
如果蒋未之真的知道了呢?知道当年害他母亲一步步走向绝路的人里,有他宋原一个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宋原没办法跟儿子开口。宋其真会怎么看他?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形象,会在瞬间土崩瓦解吧。
宋其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宋原重新睁开眼,花园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他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眼袋深重,眉心的皱纹像一道刀痕。
他怕的不是怕蒋未之报复,他的年纪、他的身家,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他怕的是蒋未之接近宋其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长大了,用另一种方式,把当年那些人的子女一个一个攥在手心里。
宋原不敢赌。但他更不敢告诉宋其真,他为什么这么怕。
**
宋其真整个下午频频走神,连吃饭都心不在焉的。
蒋未之夹了一筷子虾仁放他碟子里,示意他吃。宋其真慢吞吞地咀嚼,连蒋未之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宋叔这次回来,是有事吗?”蒋未之不动声色地问。
“嗯……”宋其真一顿,含糊着说,“处理些公事,顺便看看我。”
他跟宋原说得再斩钉截铁,也没法不对那些话产生疑惑,更没法直接问蒋未之。他知道父亲不会无缘无故让他离开,冷静下来想一想,心底那股不安便越来越强烈。
“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吧。”蒋未之观察着宋其真的表情。
“嗯。”宋其真还是没精打采。
“不同意?”蒋未之声音淡下来。
“嗯。”宋其真也不瞒他。
“要带你走?”
宋其真愣了下,没想到蒋未之什么都能猜对,只好又“嗯”了一声。
蒋未之敛下眼底一丝沉郁:“那你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宋其真看了眼蒋未之,见他面色平静,没有生气的意思,便说,“我爸可能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宋其真眨眨眼,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毕竟我跟和韵解除婚约没多久,又和你在一起,他觉得……有些不太能接受。不过我跟他说清楚了,还是要留在这里的。”
听他这么说,蒋未之面色缓和了些:“我知道宋叔有很多顾虑,你不用为难,我会正式上门去拜访他。”
宋其真不自觉有些紧张,举着筷子的手停住:“去拜访吗?要谈什么?”
蒋未之舀了一小勺桂花蛋,隔着桌子伸手喂给宋其真,等他张嘴咽下去,才笑着说:“当然是以你男朋友的身份,让他放心把你交给我。”
桂花蛋挺甜的,宋其真一颗心落了落,自己又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蒋未之一直陪着宋其真吃完晚饭,才送他回学校。
今天宋其真有晚课,说下课后要直接住宿舍。要是往常,蒋未之不论多晚都会来接他回隐秀园,但今天情况特殊,宋其真又刚见过宋原,是以蒋未之没强留宋其真住下。
等送下宋其真,蒋未之跟前面开车的岳宵说,去疗养院。
就在今天下午,蒋望章醒了。
她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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