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耽美百合 三分骨头

第23章 何其无辜

三分骨头 她行歌 3467 2026-08-20 16:03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枯燥规律,像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蒋未之推门进来时,夕阳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影。病房空旷,中间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和一堆冷冰冰的仪器。

  蒋望章那双曾经在名立场上翻云覆雨的眼睛,如今浑浊迟滞,嵌在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像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他听见动静,眼珠缓慢地往门边转了转。

  蒋未之缓步走来,拖了把椅子放在床边。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又长又慢,像指甲划过砂纸,在空荡的病房里拖出一道毛骨悚然的尾音。

  蒋未之慢条斯理坐下,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

  年逾六十的男人,浑身上下唯一还能自主控制的,只剩下这对眼珠和眼皮。他说不了话,动不了手指,甚至连吞咽都做不到。

  蒋未之看他的视线很沉,沉得像一双无形的手,掐着蒋望章的喉咙一寸一寸收紧。蒋望章用力地眨眼,想用眼神传递什么,但只是徒劳。

  蒋未之看着对方只能用眼神挣扎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嘴角微微牵动,像瓷器裂开之后崩出的一道细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蒋未之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看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那样,看着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你能醒过来,我挺意外的。”良久,蒋未之终于开口,语调松弛,态度平常。

  “不过也是好事。你活着,对我更有利。”

  蒋望章的眼睛明显瞪大了些,眼角的皱纹被撑开。他大概是想要动一动,或者说点什么,但没用。

  蒋未之耐心地等了几秒,等他放弃。

  “跟你说说外面的情况吧。”蒋未之脸上依然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浅笑,“蒋敬临已经接任董事长了。你培养他这么多年,该给他的都给了,但他的能耐,你比我清楚。我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把他在集团里能调动的资源切割得差不多了。”

  “财务、法务、供应链、核心岗位,现在都是我的人。蒋敬临接手的时候,连账本都没看明白。”

  蒋未之往椅背上靠了靠,笑意敛去。

  蒋望章的眼珠在急速转动,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那张木然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出卖了他:心率在往上走。

  “别激动,这才到哪儿。”蒋未之说,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温和的提醒。他靠在椅背上,抽了张湿巾,将手指一点点擦干净。

  刚才碰了椅子,太脏了。

  “任何指令都出不了办公室,落到他手里的文件全是筛过三遍以上的。不过,他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那些违规操作,都会由他背锅,法律风险也全是他一个人的。蒋敬临这个名义董事长,倒是给我省了不少事。”

  “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的。要不是你同意在家族信托上加上我的名字,我很难做到在你坠楼之后,迅速掌握集团控制权。”

  “既然你们提供了如此有利的条件,我也不能辜负。”

  蒋未之停了片刻,给蒋望章消化的时间。他倒不是多么好心,而是怕对方心跳爆了。这样就没意思了——死人能看见什么?又能痛苦什么?

  他微微偏头,确认床上那对浑浊的眼珠还在动,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

  “你以为我要的是天望?这种脏东西,只配当个垫脚石罢了。”

  “大概一年吧,半年也说不定。对了,如果那时候你还醒着,就能亲眼看到,天望是怎么一步步被做空的。资产清洗加权利重构,天望这个名字会彻底消失,而域市,也再没有蒋家了。”

  蒋未之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形如烂泥的男人。

  “很抱歉,骗了你。”

  “我在十一岁被你带回蒋家之前,所有的事,”蒋未之一字一句地说,“我都知道,都记得。”

  “这些年,演你的好儿子挺累的,不过还好,一想到你在死之前知道真相又没办法的样子,累点也没什么。”

  “你放心,我不单单只对你这样,你的两个儿子,你的太太,还有宋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作恶之人总要伏诛,自古如此,这很公平。”

  蒋未之冷笑一声:“毕竟,当年我妈何其无辜。”

  **

  回隐秀园的路上,蒋未之一直闭目养神。已过高峰期,车速却没提起来,岳宵开车稳,有意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美院那边有消息吗?”车子停在路口等信号灯时,蒋未之睁开眼,问岳宵。

  “回复了,随时可以入学。”岳宵说。

  早在一个月前,蒋未之便让岳宵对接法国一所著名的美术学院。那是一所拥有三百年历史,在全球艺术领域享有声誉、众多艺术生向往的深造学府。

  蒋未之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准备手续吧。”

  岳宵点头说“好”。他明白,这是要将局中人送出去了。

  关于宋其真的去留和打算,他没资格置喙。但他却也担着一颗心。这段时间因着宋其真和蒋未之关系的改变,他和对方接触多了些。

  宋其真表面看着冷淡,实则简单赤诚,对蒋未之也是无条件地维护。这样一个人,不该陷在蒋宋两家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将他剥离出去,远离是非之地,是最好的安排。否则总有一天,这个最无辜之人要被毁得彻底。

  到时候,痛苦的未必只有宋其真一个人。

  但蒋未之迟迟没有动作。岳宵拿不准他是不想做,还是无所谓。如今事情繁多,前路依然艰难,早点将宋其真送走,还算蒋未之有点良心。

  “在想我还剩多少良心?”一道声音突然传来,吓得岳宵差点急刹车。

  车上没别人,说话没那么多顾忌。岳宵静了静,坦言道:“宋先生确实无辜。”

  蒋未之偏头看向窗外,他又怎会不知道,何其无辜的人,不仅仅是莫锦书。今天他在蒋望章病床前说,作恶之人总要伏诛,可无辜之人呢,也必将受到牵连。

  他一旦正面对宋家动手,就必定会和宋其真产生矛盾,也会不可避免将宋其真拖下泥潭。

  其实宋其真已经在泥潭中了。蒋未之想,他是最不起眼的一颗棋,也是最先遭受苦难的一颗棋。

  宋原想带走宋其真,和他要送走宋其真,本意相同,但结果却不同。与其让宋其真去M国,倒不如按照他的路径走,至少掌控权仍在他手里。

  车子快到隐秀园的时候,原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没想到蒋未之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尽快办手续。”

  在我还没后悔之前,走吧,其真。

  **

  接到宋原电话的时候,宋其真正准备睡觉。

  宋原上来就问:“你在哪儿?”

  听到儿子说在宿舍,宋原明显松了口气,只要不在蒋未之那里就好。

  “其真,东南亚的项目出事了,审计部门的人下午突然进场,说是接到举报。”宋原尽量简短地给宋其真交代清楚。

  东南亚项目是宋家目前最大的地产项目,牵扯到多家银行,几个地方政府,以及一份不太干净的拿地协议。

  宋其真有些紧张:“这么突然吗?要不要紧?”

  “现在还不清楚情况,但时机太巧合了。”宋原平常很少跟儿子说生意场上的事,但他现在不这样想了,早点让宋其真有个心理准备,或许是好事。

  “我今晚就得飞过去,可能短时间内顾不上你。”

  还有几句话宋原没说。这件事不仅卡在银行放款的前三天,还卡在他计划带走宋其真的前一刻。这很难让人相信是巧合。

  “爸——”宋其真站起来,他已经感受到宋原的焦躁,“我送你去机场。”

  “你不用来,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宋原制止他,“其真,我现在是没有证据证明什么,但你一定要离蒋未之远一点,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之后, 宋其真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里,那股不安再次涌上来。

  他站了好一会儿,逼自己冷静下来,随后穿上外套,抄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查到最近的一趟飞东南亚的航班,就在两个小时后起飞。他始终不太放心,决定去机场见一面宋原。

  车子还没发动,放在中控上的手机便响了。

  一接通,蒋未之的声音就传来:“睡了吗?”

  “没。”宋其真边回答边发动车子。

  蒋未之听到引擎声,声音提了提:“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宋其真顿了顿,说:“我爸要飞东南亚,今晚的飞机,我去送送他。”

  蒋未之的声音毫无异样:“怎么这么着急走?”

  “听他说是那边一个项目出了问题,所以着急赶过去。”宋其真声音平常,试探着说了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有点担心。”

  “我过去接你。”宋其真听见蒋未之很快地说,随后便听到电话那边传来走路声。

  “你别折腾了,我们两个方向,等你过来时间来不及。”

  “那我开车过去迎你,我们一起去机场。”

  宋其真知道蒋未之决定的事难以更改,也怕两人一起出现在机场,宋原会生气。当下有些为难,顿了很久没说话。

  蒋未之意识到什么,放缓了声音:“要是不方便,我就远远看着你,不和宋叔见面了。这么晚了,你自己去机场,我不放心。”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