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自从婚约定下来,蒋和韵就开始琢磨别的事。
宋其真不是不知道蒋和韵在想什么。订婚前蒋和韵就几次把他堵在房间里,他每次都找借口躲过去。蒋和韵倒也没硬来,只是眼里的欲望越来越不加掩饰,像一把火,烧得宋其真浑身不自在。
宋其真不是矫情,他只是心理建设没做好。
他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谁,和蒋和韵订婚是一路被推着往前走。宋原说可以,蒋家说合适,两边都觉得般配,他就点了头。至于亲热这种事,他想起来便有些头皮发麻。男人和男人怎么做,他知道。但要让他在下面,心理上始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可若是让蒋和韵在下面……
算了。蒋和韵那个脾气,那个眼神,那个把他堵在墙角时浑身散发的强势气息,怎么看都不像是肯在下面的人。
这个问题让人头疼,但又不得不面对。
可即便需要面对,也不应该是今晚。
“其真,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见宋其真不说话,蒋和韵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有点疼,“我们都订婚了,你躲什么?”
“我没躲。”
“那你看着我。”
宋其真偏过头,不想看蒋和韵。
蒋和韵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原因:“你不喜欢我?”
宋其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对于他这种没经验又各方面冷淡的人来说,还真是不好回答。想了想,他实话实说:“我就是……还没准备好。”
蒋和韵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别的什么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更像是某种终于忍够了的烦躁。
“其真,”他声音低下来,“你爸同意我们结婚,不就是因为你的病?”
宋其真陷在沙发里的肩一僵。
“你不能生育,”蒋和韵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残忍,“跟女人跟男人结婚都一样。跟我结婚,至少两家都好,这个你心里清楚。”
宋其真缓缓抬起头,看着蒋和韵的眼睛。
他当然清楚。单侧肾发育不良,不能生育,这是宋家的秘密,也是宋家答应联姻的最主要原因。
蒋宋两家是世交,蒋和韵比宋其真大了一岁。两人一道长大,从幼儿园到大学,从未分开过。
是蒋和韵先提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喜欢宋其真已经很多年了。表白那天动静不小,消息传得飞快,没过几天,蒋宋两家上下都知道了。蒋家三个儿子中,蒋望章对大儿子寄予厚望,对老二严加防范,唯独这个小儿子,是捧在手心里惯着的。
这桩婚事,蒋家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抛开蒋未之不谈,蒋望章希望另外两个儿子规规矩矩结婚生子,传宗接代。宋其真再好,到底是个男人。况且宋原只有这一个独子,更不可能同意。
可有一次宋其真在学校突然晕倒,当时身边只有蒋和韵。送医后,蒋和韵便知道了宋其真的病史。这件事成为促成两人订婚的决定性因素。
蒋和韵被养得纨绔了些,也比较任性,但对宋其真倒是上了心的。他磨了蒋望章好久,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除了宋其真,我谁也不要。
宋其真家世样貌都是拔尖的。虽说性子冷清,但洁身自好,和圈子里其他二代三代们不一样,联姻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宋其真的病,让传宗接代这件事,在宋家这边算是断了念想。蒋望章思量再三,两家若能以联姻的形式绑上同一条船,于彼此都是好事。
于是,蒋望章与宋原密谈过一次之后,两个孩子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宋其真的病一直是宋家的难言之隐。医生断言,他左侧那枚发育不良的肾脏,其残存功能会随着年岁渐长而进行性丧失,直至完全失效。这病的后果因人而异,到了宋其真这里,除了已知的生育功能障碍之外,他的体质也显著弱于常人,耐力差,易疲劳,不能剧烈运动。
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先天不足,他只是没想到蒋和韵会把这件事挑到明面上。
“所以,”蒋和韵凑近了些,“你躲什么?你又不亏。”
宋其真脸色发白,他猛地推了蒋和韵一把,对方一时不查往后倒去,借此空档,宋其真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蒋和韵追到门口,抓住宋其真手腕。宋其真回头,声音很冷:“放手。”
蒋和韵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被宋其真再三躲避的反应着实惹恼了,不但不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宋其真力气没蒋和韵大,但更灵活,抬脚便冲着蒋和韵胸口踢。他们小时候也常这样打架,蒋和韵熟悉宋其真的套路,往常都会让着,可今天他不想让了,侧身一拧闪过,而后手臂钳住宋其真的腰,将人推到墙上。
两人推搡间已经来到走廊上,动静有点大。宋其真撑住墙甩甩头,让自己更清醒一些,然后疾步往电梯口走。只可惜没走两步,蒋和韵又追上来,一手搂腰,一手箍脖子,又把宋其真缠住。
蒋和韵喝得多,力气收不住,下手没轻没重的。
“蒋和韵,松手!”
“我不松!”蒋和韵拖着宋其真往房间里退,“宋其真,我哪点对不起你?”
宋其真试图掰开卡在脖子上的手,眼前渐渐发黑。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蒋和韵喝了酒,情绪上头,讲道理讲不通。这里每层楼每个房间的隔音都非常好,他们闹成什么样,估计都没人听见。
眼看着自己被蒋和韵拖拽回卧室门口,心里突然就开始发慌。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继而一道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蒋未之一身西装未脱,不知道是刚回来,还是要出门。深黑色面料在暗光里几乎融进墙壁,领口上方是一张阴沉到极点的脸。他一步步向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震颤。
“蒋和韵。”他声音不高,在幽深的走廊里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瘆人音色,“你在干什么!”
蒋和韵看着突然出现的蒋未之有些发懵。
订婚宴尾声时,蒋未之便带着助理匆匆离开了,似乎是工作上的事。晚上的家宴他也没参加。他有自己的住所,从非洲回来之后,偶尔也会住在九诗苑。他的卧室在二层,但因为工作繁多,大部分时间和蒋家其他人不照面。
蒋和韵绝不会想到,在这样一个时间地点,蒋未之会突然出现。
蒋和韵和蒋家所有人一样,对蒋未之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敌意和戒备。可无论他嘴上多不屑,他心里清楚,那份敌意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趁蒋和韵怔愣松劲的间隙,宋其真从他怀里挣出来,扶着墙弯下腰剧烈咳嗽。蒋未之已经走到卧室门口,距离宋其真只有一步之遥。他盯着宋其真通红的眼尾几秒,等对方不咳了,视线才落回蒋和韵身上。
他往前越过宋其真,在蒋和韵跟前停下。
没有预兆,没有表情变化,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蒋未之抬手冲着蒋和韵挥出一耳光。
“啪——”
声音很响,将走廊里的空气瞬间撕裂。蒋和韵整个人往一侧栽过去,身体在空中画了一条短促的弧线,重重拍在地上。同时,几口酒混着血液从他嘴里吐出来。
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个一贯沉默寡言的二哥竟敢打他。一时之间又惊又惧,捂着脸躺在地上,傻了一样仰头看着蒋未之。
“酒醒了?”蒋未之居高临下看着瘫在地上的蒋和韵,像看一堆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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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上蒋未之的车,宋其真还有些恍惚。车开出去很久,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蒋未之先开口:“他一直这样?”
宋其真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怎么评价跟蒋和韵的这场联姻。就像吃午饭一样,西餐可以,中餐也行,反正总得吃。不过经历今晚这一遭,他是真的倒胃口,从里到外,身心俱疲。
“骗人。”蒋未之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像从前那样。
停了一下,他又说:“在替别人考虑之前,优先考虑自己。”
宋其真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晕透过车窗,一明一暗落在他脸上。蒋未之确实瘦了很多,五官轮廓削出几分凌厉,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沉沉的、让人看不到底的颜色。
“二哥,”宋其真问,“你在非洲,是不是很苦?”
蒋未之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还好。”
“他们说你去之前,那几个项目谁都不要。”
蒋未之没接话。方向盘左转,驶入往宋家方向的快速路。
“你一个人做的?”
“不是一个人。”蒋未之说,“有很多人帮忙。”
宋其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难过,是那种细细的、从心底某个角落慢慢渗出来的酸涩。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蒋未之刚被接回蒋家,十几岁的少年,像一根瘦韧的青竹,站在一群人中间,不卑不亢的,异常沉默,也没什么存在感。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多余的,大哥防着他,继母和弟弟看不上他,父亲把他当工具使。后来长大了,什么脏活累活都往他身上扔,他照单全收,从不抱怨。
宋其真比蒋未之小八岁,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心疼,就是本能地、忍不住地,想对蒋未之好一点。
他跟着父母来蒋家做客,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和点心偷偷塞进蒋未之的书包;家宴上,所有人都无视这个二儿子的时候,他让管家将自己的椅子搬到蒋未之旁边;有一次他来找蒋和韵玩儿,发现房间里的蒋未之发烧,没人管,他便跑出去买药,回来偷偷喂他吃。
蒋和韵因为宋其真总是对这个“人人都该讨厌”的二哥另眼相待,和他绝交了好几次。宋其真不惯着蒋和韵,下次再见到蒋未之,还是忍不住关心他。
而向来沉默的蒋未之,似乎也对宋其真渐渐变得不一样。蒋和韵有一次甚至看到蒋未之在大笑,是因为六岁的宋其真吃饭时打了个嗝,拱出了一个很大的鼻涕泡。
蒋和韵从未见蒋未之这样笑过,这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自从来了蒋家,除了沉默,就没有过其他表情。
因为宋其真的“偏心”,蒋和韵气了很多年。不过好在这两人年龄悬殊太大,宋其真玩闹的时候,蒋未之在上学,等宋其真上了学,蒋未之已经工作了。后来,两人除了偶尔在家庭聚餐中遇到,渐渐没了交集。
在宋其真看不见的角度,蒋未之唇边那点弧度无声敛去,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那些久远的、属于很多年前的旧事,也随着这个瞬间一同涌了上来。他想起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软乎乎喊他“二哥”的小孩。
此刻,那个小孩已经变成大人,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副驾上。
未散的酒意和疲惫在宋其真脸颊上晕开一层不正常的红。而密闭的车内空间似乎给了他一种极安全的错觉,连说话的语气都透出一种慵懒的松弛。
“二哥,”宋其真揉着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蒋未之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低不可闻的嗡鸣。宋其真觉得自己被困意一点点吞没,意识缓缓沉下去。就在他即将彻底跌入睡眠的那一刻,耳边才传来一句答非所问的模糊低语:
“时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