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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按原计划来

三分骨头 她行歌 3121 2026-08-20 16:03

  再睁眼时,车已经停在宋家门口。宋其真揉着太阳穴, 隔着车窗看几步外的蒋未之。他站在一棵树下,衬衣袖口挽到肘部,高大颀长的身形隐在斑驳树影中,指尖夹着一支烟,火光明灭间映出一张冷静的侧脸。

  别人提起蒋家这位二公子,翻来覆去总是那几个词,沉稳可靠、隐忍能干。

  在外人眼里,他是蒋家最没有存在感的儿子。被大哥排挤,被继母轻视,被父亲当牛马使唤。明明是蒋家的少爷,却活得像个管家。大哥不想去的应酬,他去;继母不想理的烂摊子,他理;父亲不想见的客人,他见。什么脏事破事急难险重最后都扔给他,他照单全收。

  甚至有人说:老二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太可怜。这些话传了很多年,传到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定论,像成了贴在蒋未之身上的一张标签。

  但宋其真总觉得,蒋未之是一把藏在丝绒手套里的刀。

  可能是某次无意间撞见过蒋未之的眼神,就比如现在。那眼神只在暗处出现,转瞬即逝,像刀刃在烛火下一闪,快得几乎不存在。等再看过去,那人已经又是温润模样,眉眼平和,笑得不露锋芒。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层丝绒,柔软无害,只有宋其真隐约摸到了底下那层冰冷锋利的东西。

  但宋其真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仗着车外光线昏暗、难以辨清车内,宋其真用目光大胆地描摹着蒋未之的轮廓。

  他修的虽是风景画,却擅长人像。每次见到印象深刻的人,职业本能一般,他会在脑海中拆解对方的骨骼与结构——颧骨起伏、下颌转角、眉弓与眼窝之间的明暗交界。身边人几乎都在他笔下出现过,包括蒋未之。

  可也唯有蒋未之,轮廓线条清晰分明,可落在那张脸底下的东西,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质地。

  形是准的,藏在血肉下的骨头却始拆解不透。

  蒋未之很快向车窗看过来。他灭了烟,走到车边,打断宋其真的胡思乱想。

  宋其真收回神思,摸了摸鼻尖,有些莫名赧然:“怎么到了不叫我?”刚睡醒的音调懒懒的,说着,他打开车门下车。

  “多睡会儿。”蒋未之伸手扶了一把宋其真手臂,随后松开。

  喝过酒又睡过一觉的身体有些发软,宋其真站不太稳,下来后便靠在车门上缓神。蒋未之视线落在他肩背上,问:“有没有伤到?”

  在宋宅打了蒋和韵之后,蒋未之便带着宋其真离开。回来的路上,两人对这场冲突都未多言。宋其真跟蒋和韵推搡时撞到墙上,当时不觉得,如今被蒋未之一问,确实觉得肩背隐隐作痛。

  不过他没表现出来,只说:“不要紧。”

  订婚当晚在蒋家闹这么一出,多少有些丧气。两家过了明路,往后两个人再出什么岔子,要权衡的就不只是他和蒋和韵之间那点打打闹闹的事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清楚。可今晚这一闹确实也出乎宋其真预料,若不是正巧被蒋未之碰到,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蒋未之神色微沉,不知道有没有信,

  “二哥,”宋其真岔开话题,“那只猫呢?你还养着吗?”

  两人站在车外,院子里的夜灯和夏风一样温柔。蒋未之想到家里的猫,每晚在他进门时都会睡在玄关等他。

  “养着。”

  “叫什么名字?”

  蒋未之沉默两秒:“异宝。”

  宋其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平常高敏的人此刻浑然不觉:“这名字有点奇怪。”

  蒋未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灯光落在他脸上,宋其真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去非洲之前,我原本打算替你养着。”

  异宝原先的主人是蒋家老大蒋敬临。那只猫是对方不要的,扔在雨夜,被宋其真和蒋未之同时看到。宋其真当时想养,但宋原猫毛过敏,只能作罢,便拜托蒋未之来养。这一养,就是五六年。

  后来蒋未之去非洲走得匆忙,天望集团上午下了调令,下午恨不能就打发他离开。宋其真那时候恰逢高三冲刺,没联系上蒋未之,人又在外集训,一来二去地岔开,日子便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等再想问猫的事,蒋和韵便十分不耐烦,说老二家里有保姆照顾呢,用得着你管。这件事也便不了了之。

  “你可以随时来看它。”蒋未之说。

  宋其真笑了笑,说“好”。聊了这一小会儿,他扶着车门打个哈欠,眼睛又要困得睁不开。

  “二哥,我去睡了。”

  蒋未之看着他,点点头。

  “其真。”宋其真刚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蒋未之叫他,回过头来。

  蒋未之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很深地落在宋其真身上:“婚姻是人生大事,要优先考虑自己。”

  宋其真的睡意突然消散,蒋未之刚才在车上也说过同样的话——在替别人考虑之前,优先考虑自己。

  “非洲的项目原本没这么快做完。”蒋未之微仰着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宋其真,继续说,“压缩了工期,才提前结束的。”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

  蒋未之的眼眸深邃冷静,像在剖开隐藏已久的答案:“我原以为赶得及。”

  赶得及什么?宋其真不知道。但他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两家联姻是一年前定下的,当时并未对外公布。但远在非洲的蒋未之想必是知道的。他提前结束工期,比原计划早了一年半回来,难不成……

  可蒋未之说得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底。宋其真无法确定这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意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微微睁大眼看向蒋未之,似乎是希望蒋未之说得再清晰明确一些。但蒋未之只是看着他,像是有很多顾忌和不得已。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蒋未之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尤其是人生大事。”

  宋其真有些怔愣地点点头:“嗯,我知道。”

  他站在门口,揉揉自己的脸,来确定自己是否还没醒酒。最后揉的脸都红了,才匆匆说了句“晚安”。

  宋其真进了门,喝了一大杯陈皮蜂蜜解酒,然而酒意早就消了,顶多解渴。

  他往二楼自己的卧室走,转过廊角,忍不住从从窗口往外看。这处位置正对着后院的地上停车坪,蒋未之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走。车窗半开着,蒋未之坐在驾驶座上,隐约露出一点下巴。

  单单一个下巴,都能感觉到这人的沉郁和不悦。

  **

  推开门,一只白色的猫像往常一样蜷在玄关,听见动静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蒋未之一眼。

  蒋未之没开灯,将猫抱起来,叫了一声:“异宝。”猫甩甩尾巴回应。蒋未之伸出手,慢慢摸了摸它的头。

  他面无表情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只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坐了很久。

  房间空旷冷寂,盛夏的天也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凉意。蒋未之不喜欢有外人在,家政每天打扫完便走,偌大的房子里便只剩下他和那只猫。可即便有一人一猫,这地方还是让人觉得压抑、冰冷,像一座没人愿意踏进的空宅。

  浴室灯亮起,除去衬衣的后背上有几道陈年旧疤,颜色发白,既深且长。蒋未之慢慢浸入水中,从浴缸旁边的人物画册里缓缓抽出一张照片。

  泛黄的光景里,一个极美的女人抱着三四岁的男孩,男孩一只手举着冰激凌,另一只手抓着女人的衣袖,脸上挂着天真快乐的笑。身后是偌大的花园,草木葳蕤,身前是波光粼粼的泳池。女人也在笑,唇角露出一个甜蜜酒窝。

  这张二十五年前的照片,因为被反复摩挲过,边角已经毛糙,画质也变得黯淡。

  蒋未之久久凝视着照片上的两张笑脸。记忆中,后来的母亲从未再这样笑过。嚎叫、发疯、呆滞,之后是痛苦的道歉、哭泣,以及挥动尺鞭的手。最终,这一切都变成一摊模糊的血迹。

  过去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很奇怪,时间久了,仿佛就变成一段冗长的黑白电影,蒋未之不再是亲身经历者,而成为见证者,冷冷旁观着这一切。

  手边的电话响起,蒋未之接起来,里面说了几句什么。

  “按原计划来。”他回道。

  不该有一丝犹豫的。他将电话和照片扔到一边,盯了顶灯的光晕一会儿,然后慢慢下沉,将脸完全埋进冷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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