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霁枕在褚言胸口的动作一僵,他没有说话,但显然是逃避着不想再提。
褚言声音哑着,沉着声线温柔地告诉沈清霁,“老婆,这样不行的。你需要……”
“我不需要。”沈清霁打断褚言要出口的话,他闭上眼睛一脸拒绝交涉的表情,“我什么都不需要,现在这样就很好。”
褚言沉默了半晌,他伸手抱住怀里的爱人,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臂。沈清霁像是畏寒一样在褚言的怀抱里蜷缩着。
“清霁,对不起。”一片寂静中,褚言终于开口,叹息一般,“是我连累了你。”
沈清霁听过这句,他瘦削单薄的身体在爱人的怀抱里颤抖起来。他抬手用力地抓着自己耳边的长发,发出一声难捱的痛呼。
褚言吓了一跳,他在病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单手把沈清霁抱坐起来,另一只手伸长了去按一旁的呼叫器。
在他按下的前一秒,他的手掌被人抓住。沈清霁攥他手的力气很大,抓痛了褚言的指骨。
沈清霁抬头,双眼含着破碎的眼泪,颤抖又无助地看着褚言。
褚言苏醒过来的这几天,沈清霁还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了,不会再这么害怕。但在此刻,在褚言的怀抱里,他的身体像是找到了安全港一样,回忆翻涌袭来。
那些被他狠狠压制的,痛苦和绝望,无助和悲伤的情绪,在一瞬间反涌,让他如同被撕碎一样痛苦。
沈清霁抬眼对上褚言的目光,他的双眸满是颤抖和惊慌的,如同回到事发的那一刻。沈清霁看着褚言,不是猜测,而是断定。
“褚言,你那天是想去送死,对么?”
沈清霁也顾不上有没有压着爱人的伤口,他寻求安全感地紧紧攀住褚言的肩膀,“你那天……把防弹衣给我穿上,把手枪也给我。你是想出去送死么?”
褚言神色稍顿,伸手轻轻扶住沈清霁的面颊,“你……你想起来了么?”
沈清霁在褚言昏迷的日子里,他强迫自己坚守、坚强。他解离一样把那些负面的,恐慌的记忆隔绝在心里的角落,不去翻出回想。但褚言太坏了,非得旧事重提,沈清霁的伪装的坚强被他从外部打破。
他垂头坐在爱人的怀抱里,情绪如海啸,让他整个人难捱地颤抖起来。
他长发蓬乱着,形销骨立,失控得像是一个疯子。
褚言不怕他情绪失控,只怕他什么都不说,最后把自己压垮。
沈清霁自顾自地说着,他声音很低,语速很快,也不管褚言能不能听懂。
“你总是这样自顾自地做决定。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只能被留在原地。你是想让我活着,活得好好的,钱留给我,一切都给我,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安排好了,就可以不管自己死活了?”
沈清霁崩溃地低声叫着,“褚言,我要那些干什么呢?你如果死了,我要那些钱干什么!”
沈清霁情绪激动,全身痉挛一样地颤抖,褚言想要牵他的手,被他躲开。
褚言没法牵他的手,只能双臂展开,把他抱紧在怀里,连声道歉。
“老婆,是我错了,是我的错。”
沈清霁抽噎着赌气甩过头去,眼泪落在颊边,不去看褚言。
“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褚言叹了口气,尝试着温柔地抱住这只刺猬。褚言说话太多,嗓子痛得更哑,开口的声线像是示弱,“你连我也不要了么?”
沈清霁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他面颊的颤抖带动到全身。他声音细弱地开口,告诉褚言,“我要你啊。但是褚言,你没有醒过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腿好好的,我就能保护你,最不济也不会拖累你。你就不会受伤,不会流这么多血……不会我一直叫你,你却不回应我。”
沈清霁双眸盈着眼泪,看得褚言心碎。他神经质一样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差点死了,你心脏再停半分钟,你就会死。褚言,你不用把秘密都交给我,因为我会随你一起走。”
沈清霁说这话时眼神是确定的,他不是在说笑。
褚言神色一滞,转而眼神严厉地看向沈清霁,“沈清霁,你在说什么傻话?”
沈清霁抬手把眼泪擦掉,但更多的泪水向下淌着。他面容看似平静,但嘴唇和手指都在剧烈的发抖。他站在几近崩溃的边缘,往前一步就是悬崖,但他自己甚至还没有发觉。
“褚言,你不相信么?”
褚言身体虚弱,将全身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一双手臂上,把人紧紧抱住。他摇着头,声带撕扯着告诉沈清霁,“清霁,我没有不信。我相信。”
沈清霁听他这句,才脱力地把头又靠在褚言的胸口,他的双眼如同坏掉的水龙头,哭得褚言胸口一片浸湿,淅淅沥沥的泪顺着他最脆弱的心口处渗进去,落在他的心间,酸软得潮湿一片。
褚言心痛如绞。
他爬到最高的位置上,以为自己羽翼丰满,可以向沈清霁提供保护,让他一生无忧。但是意外发生,他还是食言。
他让自己的爱人这么害怕。
“对不起,清霁……是我的错。”
褚言在没有完全苏醒的日子里,在镇定剂的作用下一直半梦半醒。他的听觉时好时坏,有几次听到有人哭泣的声音。他当时头脑混沌,想着连虹已经去世了,竟然还有人会为他哭泣,真是难得。
但后知后觉,他听出这是沈清霁的哭声,是他的爱人在哭。 沈清霁的胆子那么小,这次一定是吓坏了。褚言在濒死的边缘强撑着,为了沈清霁,他拼了命地醒过来。
因为即使沈清霁一直没说过,但褚言知道。
“褚言,我好怕啊。”
沈清霁把脑袋藏在爱人的颈窝里,声音很细小。
褚言垂下头在他的侧脸上亲吻,“不怕,有我在。”
两个人这么折腾了一阵,最终还是得把医生叫来。
沈清霁刚才情绪崩溃,没轻没重地坐在褚言下腹的伤口上,伤口渗血需要再次处理。褚言刚才着急安慰,没注意气切的伤口,说话间流出来血丝和粘液,所以气管创口的敷料也要再换。
医生无奈地看看病床上面色如常,但软硬不吃的褚总,又看床边一脸自责,双眼通红的沈清霁,最终长叹一声。
“他身体还没养好,都注意点啊。”
留下一句无奈的叮嘱,才转身走了。
换药痛得褚言又出了一身汗,沈清霁拧了热毛巾帮他擦。
褚言故意不使力气,让老婆摆弄他的手臂,像是个听话的玩偶。褚言的确是消瘦太多,他原本手臂上精悍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原本被肌肉包裹住的锁骨显露出来,颈窝病态得深陷着。
沈清霁用毛巾擦完,很心疼地摸了摸褚言的锁骨。
刚才换药的时候,褚言低头看才发现自己的腹肌胸肌没了大半。这玩意儿练起来太难,但真是说没就没。不过褚言倒也不是很失落,如果不是他体重沉,体格强悍,这一遭恐怕早就没命了。
“清霁,”褚言忍不住又开口,轻声跟沈清霁说,“我听明权讲了你们去找Charles的事。你做得很好。”
沈清霁耐心地给人擦手心,垂头时发丝垂落。医生让褚言噤声,怕又被人逮住,沈清霁也只能很小声地回应他。“我当时就想着,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说。”
褚言勾着唇瓣笑了起来,“我老婆最棒。”
沈清霁不太好意思地转开脸,过了半晌突然问褚言。
“褚言,你知道我的血型么?”
褚言莫名看他,“O型血。怎么问这个?”
沈清霁又问他,“你怎么知道?”
褚言解释道,“我看过你的病例,宝贝,所以我记得。”
沈清霁不再说话,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凑过去轻轻和丈夫交换一吻。
转出ICU已经十天有余,褚言觉得自己恢复得不错,他又实在是想老婆,非要拉着沈清霁一起睡觉。两人背着医生分享一张窄小的病床,褚言因为下腹的伤势不能侧卧,沈清霁就溜着床沿睡,紧紧地抱着褚言的手臂才没有掉下床去。
姿势实在别扭,但沈清霁重归爱人的怀抱,安心得在当晚做了一个好梦。
他梦到自己回到大学的时代。回到他大一时,连虹短暂授课的那间舞房。
沈清霁透过舞房的玻璃隔断看到外面长椅上坐着一个少年。干净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沈清霁不是有意打量这个男孩,是因为他察觉到这个小孩总是偷看自己。
两人对上视线后,这人又会躲闪着低下头。
课间,连虹走到沈清霁的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那是我儿子,他还在上初中。”连虹看了眼外面坐着的男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弯着眼睛告诉沈清霁,“他成绩很好,也很乖,只是有点害羞。”
沈清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得礼貌地向连虹点头,好奇地问她,“连老师,他叫什么名字?”
连虹看向外面坐着的小孩。这人明明不喜欢跳舞,对舞房没有半点兴趣,这次却像转了性一样每天放学后都来接自己下班。
连虹心里猜到儿子的小心思。但她不说破,也不开玩笑,怕这两个小朋友尴尬。
她只用很温柔,又骄傲的口吻,告诉沈清霁,“他叫褚言。”
沈清霁从梦中醒过来,他眨着眼睛回味着刚才的梦境,眼眶和心头酸涩又柔软。
沈清霁好久没有梦到过连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今夜她突然入梦。
或许是连女士一直挂念着褚言,却又体贴得不忍心打扰惊魂未定的沈清霁。
直到一切落定,她才来梦里找他们。
沈清霁慢慢撑起手臂,看着枕边熟睡着的爱人。
褚言长大了。他小时候随连虹的长相,精巧得像是个洋娃娃。现在他的面容多了冷冽的棱角,黑眸褪去天真,眼神总是凛然。褚言在母亲离世后,快速地成长,变成了一个成熟稳重,能够自保的大人。
原本把褚言放在心尖上的只有连虹一人。
如今,褚言身边有了沈清霁。他多了一个爱人,也多了一个家人。
连虹和沈清霁两人深爱着同一个人,沈清霁竟能感受到自己和连虹之间存在着隔着时空般的心有灵犀。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虽然连虹已经故去多年,但沈清霁仍觉得和她亲近。
特别是在沈清霁作为知情人,知道她的旧事之后。
沈清霁闪念间会想起她的事,为她愤愤不平,也明白连虹作为母亲尽的全力。褚言曾被母亲好好地爱过,保护过。如今由沈清霁接棒,给褚言陪伴和爱。
“褚言。”沈清霁很小声地在褚言耳边道。褚言体力仍然很差,睡过去就很难清醒,他在睡梦中向沈清霁凑过去,跟他贴得更紧。
沈清霁借着月光轻轻勾勒着褚言面容的轮廓,低语道,“让妈妈借我的眼睛,再好好看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