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言在案发后第三十天出院。
当天褚氏在Starview TV总部邀请百家媒体,召开新闻发布会。
褚言一身全黑正装,庄严肃穆,亲自抵达发布会现场。
他明显可见的消瘦和病弱,西装在腰身处收了又收,才勉强合身。领口处半露出抢救时的气切疤痕。斑驳可怖,但褚言没有刻意遮掩。
他进到会场,一时间闪光灯闪烁,亮如极昼。褚言走到首要席位却没有入座,他抬手一压,向台下做出噤声的手势。
台下媒体的吵闹喧哗瞬间收声。
褚言面容严肃,黑眸沉静悲伤。他开口时声音暗哑,气切后遗症仍没有痊愈。
“我谨代表褚氏传媒向此次事件的遇难人员及家属致以深切哀悼与诚挚慰问。褚氏反对一切暴力活动,此事我方势必追究到底,让行凶者付出代价。”
此后是长达三分钟的默哀。
三分钟过后,褚言抬首,面容严肃冷厉,黑眸灼灼。
退场时,褚言率先一步从侧门走出,步伐稳健如常。闪光灯下,沈清霁等在门侧,长发高挽,同样一身肃穆黑衣。
他看到褚言时迎上来,紧张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褚言被爱人接住时才展露虚弱,原本挺直的腰背弓了下去。
门被跟在褚言身边的工作人员关上,所有探究的目光和镜头统统关在两人身后。
Annie赶忙把旁边放着的轮椅推过来。褚言一手压着喉咙间的创口,虚得浑身冷汗,却只看了轮椅一眼,不愿意往上坐。
沈清霁用手帕把他额角的汗珠擦去,语气有意放重了些,“褚言,你坐下。”
褚言压着喉咙,刚想反驳,却被沈清霁狠瞪一眼。他讪讪地放下手,坐在轮椅上。
褚言的下腹当时被子弹打穿,抢救时截去20公分肠道,之后又是血液感染,又是气切。今天原本的计划是让Annie推轮椅送他上台,结果被这人严辞拒绝。
因为这事,昨天沈清霁气得一晚上没理他。
如今这人一身冷汗地坐在轮椅上,才想起来卖乖,悄悄地伸手去牵老婆的手掌。
沈清霁被人拉住,才低头瞥他一眼。褚言上台前让造型师给他画了淡妆,让他看上去多了点气色。不过这一折腾,褚言的脸上沁满汗珠,已经脱妆得七七八八。
这人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但他还是看着沈清霁笑。
沈清霁心疼又气恼,身边都是褚言的亲随,他才敢问一句,“痛么?”
褚言眨了下眼睛,强忍道,“痛得快死了。”
“瞎说话。”沈清霁斥道。
褚言不怕沈清霁训他,只怕他不跟自己说话。被人吵了,他更高兴了。
“走吧,老婆。回家。”
林肯领航员前后三辆,护送两人回到半山别墅。
在褚言住院期间,沈清霁在Norris的协助下强化了半山别墅的安保系统,并且购置医疗设备,把其中一间卧室安排为褚言的病房。
即使褚言一再保证自己已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沈清霁仍坚持让医疗团队入驻别墅,一直到褚言全身的伤口完全愈合。
如果这能够让沈清霁获得些许安全感,褚言就随他折腾。
褚言在回家路上又起了低烧。沈清霁在后座把他抱在怀里,心焦地厉害。回到别墅就把他送到安排好的病房,护士把他上下伤口都换了药,然后给他挂上一瓶含有镇定成分的止痛药。
褚言上午发布会说了太多话,他气管还没有完全愈合,再张口时声线粗噶,像是钝锯子拉扯。
“老婆,”褚言眯着眼睛看旁边帮他调整吊针流速的沈清霁,他伸手拍了下身下的病床,打趣道,“用上了,没白折腾。”
沈清霁被他这一句气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刚想不管不顾地跟褚言吵上两句,结果一转头,床上这人已经阖着眼睛昏睡过去。
褚言像个小可怜一样,手指攥着沈清霁的衣摆。他黑眉紧皱着,睡梦中仍然痛得难捱。
沈清霁像是气鼓鼓的气球被瞬间戳破,没了脾气。
斗转星移,日升日落。
海港的春天着实短暂。又是一日,沈清霁在陪褚言在后院散步时发觉花朵都谢了,树枝抽出绿叶,园中一片绿意盎然的茂盛景象。
夏天到了。褚言选定在六月的第一个工作日,回集团上班。
“老婆,”褚言一手拿着一条领带,走到沈清霁面前,“哪条?”
沈清霁正在伺弄家里的花草。他这人和草木的缘分不深,这盆垂丝茉莉又被他养得岌岌可危。
他转头向褚言看去,看他身上穿的藏青色西裤就猜到他今天要穿哪套西装。沈清霁眯着眼睛,手里拿着他沾着土的铲子,遥遥点了褚言右边的手掌。
“这条。”
褚言见他没有起身的打算,索性走过去单膝在沈清霁身边跪下,把银色暗纹的这条递给他。
“老婆,系。”
“老婆老婆老婆……”沈清霁无奈放下手里的东西,帮他系上领带,“褚总您还会说点别的么?”
褚总一张嘴就是,“行啊。宝贝、心肝、sweetheart,还有……”
他凑过去亲了下沈清霁的侧脸,满足地笑着,“我的月亮。”
褚言临行前在门口与沈清霁告别,他抱着沈清霁在身后悄悄勾弄他的长发,用手指把发丝打了两个转。
“陈医生上午来。”褚言提醒道。
他说的陈医生是陈城,海港声誉很高的一名心理诊疗师。褚言专程亲自去请,和对方签订保密协议后安排好时间,请他来给沈清霁进行心理疏导。
沈清霁很乖地点头,下意识地伸手抱住褚言,想要从他怀抱中得到一点安慰。
虽然陈城对他总是温和,并不强迫沈清霁去回忆对他存在创伤的事,但每次心理治疗都会让沈清霁情绪低沉一段时间。
这种感受在每一次的诊疗后都有所好转。这也就是褚言看出爱人情绪低落,但仍然想让他坚持诊疗的原因。
褚言轻轻抱着沈清霁,宠爱地摇晃他。
“我争取下午早点回家,陪你吃晚饭。”
沈清霁的确是想他早回来,但他很懂事,“你第一天回去,肯定事很多。不用勉强。”
褚言的确也承诺不了,也就点头,“好。”
陈医生来过之后,沈清霁又去了面对花圃的那间舞房。他跳舞总是专注的,但在心理治疗之后他心中却频频闪念,舞姿屡次被打断。
如果不是在诊疗中旧事重提,沈清霁都差点忘了自己活了这三十多年,竟然经历过这么多的糟心事。
陈医生告诉他,其实这些事沈清霁都清楚地记得,他选择不去想起,实际是他下意识对自身的保护。
沈清霁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把旧事翻出来,再次消化。
陈医生给他发打了个比喻,把他心中藏起来的秘密比作放在厨房角落的垃圾,短时间内不处理,看似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但如果等垃圾变质后才处理,就会更麻烦。
沈清霁拖着疲倦的身体从舞房回到卧室。他侧身倒在枕头上,提不起精神,连睡衣都没力气换。
他有时觉得,自己才是那摊垃圾。
沈清霁天马行空得任思维发散,心里有点烦,也有点甜蜜——那褚言就是垃圾袋。因为褚言能包裹住他的情绪,把他收拾得很好。
沈清霁侧躺在床头,脑海中的思绪像是理不顺的线头,他体力耗尽后无心再理。沈清霁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身边一阵动静吵醒。
他不作声地睁开眼睛去看,窗外已经日暮低垂,是褚言回来了。褚言逆着日落的光影,身形高大英挺。他行走间随手脱去西装外套,只留了里面的衬衣和马甲,露出大臂上的一幅纯黑袖箍。
早上沈清霁问过他,为什么要戴袖箍。平日里褚言很少戴这东西。
褚言当时故作威风地抬着下巴,说他第一天上班,想让董事们看出来他要大干一场。
不知道董事们有没有买账,但的确把沈清霁迷得神魂颠倒。
褚言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身,但蹲姿对于他太过别扭。索性是对着老婆,他直接双膝跪地,伸手轻轻把沈清霁没有脱掉的鞋袜除去,然后揽着爱人的膝盖把他的双腿放平在床上。
褚言抬眼,正对上沈清霁睁得圆溜溜的一双眼睛。
“还想继续睡么?”褚言没笑他装睡不作声,只很温柔地轻轻亲了下沈清霁的面颊。沈清霁轻轻闭上眼睛,享受着爱人微凉的唇瓣贴在皮肤上的触感。
还没等褚言起身,沈清霁转身平躺,伸出一双柔软的手臂圈住褚言的脖颈,把他拉得更贴近。
“做吧。”沈清霁抬头看着他,夕阳下的他太动人,眼角眉梢都是情意,“太久了,想你。”
褚言受伤的位置太特殊,某些动作难免牵扯。他受伤后的这三个月,两人想尽办法,除了最后一步都做了个遍,但仍然觉得不够亲近。
一定要我中有你,才是最亲密。别的都比不上这个。
褚言哪会拒绝这个。之前他急得火烧火燎,是沈清霁不放心他的身体一推再推。
褚言弯着腰,修长的手掌把床上的爱人抄起来,把他削薄的脊背托在手心,垂头动情地深吻住他。沈清霁在他怀抱中轻轻吐息,双颊绯红,似天边红霞。
“清霁,”褚言潮湿的气息喷在沈清霁的耳廓,“帮我把衣服脱了。”
沈清霁指尖莹白,把丈夫的领带勾着去掉,然后解开他脖颈系着的衬衫纽扣。沈清霁动作一顿,指尖在褚言锁骨间的疤痕上轻轻扫过。这里曾插过一道管,将褚言的皮肉撕开,气管也切开,三个月过去才勉强愈合。
但留下的这道疤恐怕一辈子消不掉。
“宝宝,”沈清霁小声问他,“还痛不痛?”
褚言忍到快要爆炸,他没太听清,抬头莫名问道,“什么?”
沈清霁摇了下头,手指顺着褚言的衣襟继续向下解纽扣。纽扣全部散开,又是一道疤,狰狞泛红地印在褚言的下腹上。
沈清霁用指尖轻轻地在上面划了过去。他再也无法忍耐,泪水像珍珠一样从眼角流出,渗进他鬓角乌黑的发丝间。
褚言看到他哭,慌忙着用吻啄去他的眼泪,“清霁,怎么了?你刚才说什么?”
沈清霁摇着头不出声。他用指尖绕着褚言中弹留下的伤口画圈,然后颤抖着用掌心把那片伤疤盖上。他闭上眼睛,逃避一样地不再去看。
褚言心口一痛,他用力把爱人抱起来,调转他的身体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褚言没有再进一步,而是伸出手臂把沈清霁安静地抱在怀里,手掌顺着他的脊背,耐心地等他停住哭泣。
褚言在这一刻才明白,那场意外中重伤的是自己,但难从中走出来的,却是沈清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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