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槐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床上只有他一个,江野不在房间里。
方一槐看着天花板,缓缓眨了下眼,模糊的记忆在脑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
他好像亲了江野的脖颈和下巴,想再往上亲时,被江野掐住了。
江野一手捏着他的下颌,垂下眼看着脸颊微红的方一槐,“耍流氓呢?”
方一槐黏黏糊糊地嘟囔:“我难受......”
江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方一槐,你喝的是酒,不是*药。”
方一槐听不懂,抱着他的脖子不松手,可下巴被捏着,怎么也亲不到人,心口的燥热无法消解。
“江野,”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可怜又无助地喊,“江野......”
忽然,一根手指按上他的下唇,又顺着唇齿闯入口中。方一槐下意识张开嘴巴,指腹蹭过湿润的口腔,压上他柔软的舌头......
方一槐眼角溢出一点泪,那手指越伸越深,压得他有些不舒服,他忍不住“唔唔”了几声,“江......唔......”
江野蓦然抽出手指,按着他的腰一个翻身,两人顿时上下互换。
方一槐眼眶都是湿的,微微喘着气。江野自上而下凝视着他,仿佛呼吸都没有乱,漆黑的眸却似深不见底......
他忽而一把扯过被子蒙住方一槐,而后下床走了。
方一槐呆呆地拉下头上的被子,在床上摸来摸去,摸到江野的枕头,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忍不住抱着枕头蹭了蹭。
蹭着蹭着好像就睡着了。
想起一切的方一槐脸又热了起来。
原来喝酒会变得那么奇怪,他想,难怪方樟喝醉后会说自己是大蟑螂,还在阳台爬来爬去。
而他是在江野身上爬来爬去。
方一槐下床走出房间,见江野和庄盼春在外边挖土种花。
“小槐醒啦?”庄盼春关心道,“头还晕不晕?怪外婆不知道你不会喝酒,要是不舒服,就再休息一会儿。”
方一槐摇摇头,“不晕了。”
他转过脸去看江野,可江野挖着土,没有抬头。
方一槐也想帮忙,庄盼春忙说不用,“就快弄好了,你别弄脏衣服了。”
方一槐只好在旁边看来看去,见花丛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木头房子,看起来有点陈旧,大概有些年头了。
庄盼春介绍道:“这是小野以前给噗噗做的狗窝呢。”
方一槐疑惑道:“噗噗?”
“噗噗是一条大黄狗。”庄盼春笑道,“小野小时候总是拿着个簸箕,跟个小大人似的,叫它扑、扑,可爱死了,我就给它取名叫噗噗了......哎呀小野,土怎么都铲我脚上了?”
庄盼春抖掉脚上松软的泥土,絮絮叨叨地种好花,顺道绕去屋后摘青菜。
方一槐蹲在一旁问江野,“噗噗去哪儿了?”这两天都没有看到。
江野终于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他。
方一槐被他看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江野没说,只回了他上一个问题,“年纪大了,就没了。”
方一槐知道,没了就是死了的意思,尽管素未谋面,他心底还是为这只叫“噗噗”的大黄狗泛起几分悲伤。
“你也很难过吧?”方一槐看着那个木头小房子,“给它做了这么好看的窝,它却不能住了。”
江野淡声道:“喜欢你今晚就睡这儿。”
方一槐:“......太小了。”
方一槐不禁想,要是他明天去山里变回了树,也会像噗噗一样回不来了。
江野找不到他,是不是也会难过?
至少离开之前,他该好好跟江野告个别的。
“江野,”方一槐犹犹豫豫地开口,“谢谢你,之前带我去医院。”
“还有那个绿色的果汁,很好喝,比其他果汁都好喝。”
“但是你不要经常去那里打架,会受伤的。”
“这次你愿意带我一起来,我也很开心,就是去拔花生和挖番薯,有点累......”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江野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完,又反问道:“然后呢?”
“然后,”方一槐抠着手指,“就是想......谢谢你,就算以后见不到你了,我也会记得你的。”
江野眉头皱起,“说什么梦话?”
“不是梦话,”方一槐说,“我没有睡觉。”
江野沉默几秒,说:“又没赶你走。”
“我知道。”方一槐在心里说,是我自己要走了,我就是一棵树,不习惯做人的。
江野等了好一会儿,方一槐都没再说话,“没了?”
方一槐愣了愣,“没有了......吧?”
江野站起来就走了。
方一槐挠了挠头---江野怎么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
屋后,摘着青菜的庄盼春突然一阵眩晕,险些栽倒在地。
她缓了缓,叹气道:“老了就是不中用。”
第二天吃完早饭,方一槐找了个借口,说想出去逛一逛,然后就自己出门了。
他凭着朦胧的记忆和直觉,兜兜转转大半天,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山林。
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和急切,方一槐站在林外,望着被浓浓雾气笼罩的大片林木,却迟迟不敢走进去。
就是这里么?
进去了就会变回树么?
变回树就见不到方叔,见不到方杨方柳了,也见不到江野......
方一槐像被钉在了原地,双脚沉重得迈不开,只余山中的雾气发着凉,沾在他手臂的皮肤上。
进去吧,方一槐对自己说,你不是一直很想变回去么?
走啊......
“大早上来这儿站岗?”
身后猝然响起江野的声音,方一槐紧绷的神经蓦地松了下来,仿佛一颗悬空的心安然落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江野,”他回过身去找人,“你怎么也来了?”
江野:“怕你去偷菜、偷花生。”
方一槐:“......我没有。”
江野:“那你一个人乱跑什么?”
方一槐顿了顿,忽然问:“要是我变成这山里的一棵树,你会去找我么?”
江野毫不犹豫道:“不会。”
“......为什么?”方一槐有点不太高兴,气乎乎地转身往山里走,“不找就不找。”
然后,他就听见江野不紧不慢地说:“这山里闹鬼。”
方一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