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棵槐树,变成了一个“人”的。
他本来长在小山村里,被一群人挖了出来,搬上大卡车运到了这个城市,种在了公园里。
可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人蹲在坑里。
光溜溜的他吓坏了一早来公园溜达的老太太。
他到这儿后才知道,原来不少动物或植物都可以化成人形,跟人一样生活,甚至还有专门的管理处。
树精管理处的负责人方樟跟他说,不能随便告诉别人,自己是树精,不然会被人抓走,关起来这样那样研究的。
方一槐想,他犹豫了很久才跟江野说的,不算随便。
而且,就算江野把他关起来,也没关系吧。
江野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有时不知道怎么就生气了,可方一槐觉得,人本来就奇奇怪怪的,江野就是很好很好,长得也很好看。
他第一次见到江野时,才变成人半年多,在公司的监控室里也不过待了一个多月。
他成了“人”,就没办法再跟树一样,往地里一种就能吸收养分了。
他会饿,会渴,要吃饭、喝水、睡觉、穿衣服。方樟告诉他,变成人后都得去当牛马,打工养活自己。
方一槐很懵地问:“牛马?我不是树吗?”怎么又变成牛马了?
方樟说:“人都是这么叫自己的,可能是不想做人了吧。”
方一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不止他一个不想做人啊......
他那时每天都很不想做人。
人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很陌生。他刚做人的时候,因为很多东西不懂,闹了不少笑话。他觉得做人好难好累,每天都想要变回一棵安安静静种在地上的槐树。
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变回去。
方樟说,这个得靠自己悟,每个人......不是,每棵树的悟性都不一样。
方一槐问,那要悟多久?
方樟:“说不准,可能一两天,也可能猴年马月都悟不出来。”
方一槐不明白,这跟猴子又有什么关系?
他变不回树,就只能听方樟的话去打工。
可他不喜欢跟人待在一起,更怕别人跟他讲话。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怎样回答,才算是一个“正常人”。
虽然他也会说话,可人说的话,他常常理解不了,就像他曾在大街上,听见两个人对着吼,“我是你爸爸!”
“孙子,我才是你爸爸!”
他不懂,为什么又是爸爸,又是孙子的,关系这么乱啊?
人多的地方,他总感觉浑身不舒服,所以他喜欢走人最少的街道,去人最少的地方,只希望像当树的时候一样,人看见了也不要理他。
方樟找了挺久,才给他找了这份工作---在一家叫“森域”的公司里当保安,负责看监控。
监控室里平时交完班就他一个,方一槐很满意,至少这里的桌子、椅子都很安静,不会突然就自己走过来跟他讲话。
可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人事部的小吴跟着一个又高又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时还是夏天,浅蓝色的制服衬衫套在他身上,搭着深色长裤,更显得高挑。
方一槐甚至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一棵树。
那人脸色冷冷的,长腿一伸就坐在了他的位置上,说:“我就在这儿。”
小吴转头就对方一槐说:“小方啊,大厅那边还缺个人,你去那儿吧。”
方一槐不想去,大厅那儿每天都好多人走来走去的,他想想就害怕。
他站在一旁没动,小声问:“我可不可以......也在这儿?”
虽然多了一个人不太自在,但也比外边多很多人好。
小吴还没说话,那个新来的同事就说:“不行。”
方一槐偷偷瞄了他一眼,有点不太高兴地嘀咕:“不是问你。”
然后,他就听见那人嘲笑一样“呵”了一声。
小吴赶紧拉过他,张口就细数让他去大厅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仿佛缺了他,整个公司就要爆炸了一样。
方一槐不太舒服地抽出手,抗争无果后还是被迫去了大厅。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浑身僵硬,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像扎了他一下。
王叔溜达过来,震惊又关切地问:“小方啊,你怎么出汗了?很热吗?”
方一槐不热,只是很想去把监控室把那个新来的同事拖出来踩两下。
他一下班就急匆匆跑回了树精管理处。大多数树精找到工作后,为了上班方便,都会搬出去,在工作附近找房子住。
没搬出去的,只剩下方一槐和另外两个树精,一个在街边炸油条,一个在街边炒米粉。
方一槐把自己“种”在院子里,不肯再去上班。
方樟一回来,就见他蹲在坑里,跟蔫了一样,说要换工作。
那坑是他之前挖好的,想着以后变回了树,就要种在这儿。
这里阳光很好,又靠近窗边,透过窗户能看到屋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可以继续看电视剧。
方樟跟他说,现在树精就业形势紧张,暂时换不了,先忍一忍。可劝了大半天,方一槐还是不愿意起来,甚至伸手捂住了耳朵,不想再听。
方樟只好使出杀手锏,冷酷道:“那就去街边炸油条、炒米粉。”
方一槐又默默把捂耳朵的手放了下来。
方樟这才哄他说:“没事,咱们那儿有人,啊不,有树精,找关系过两天就能换回去了。”
“你明天先去上班,很快就能换的。”
方一槐半信半疑,抬起头问:“真的?”
方樟立马说:“真的真的。”
方一槐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也不想再去别的地方,换了又要再一次面对很多陌生的人对他问来问去。监控室就很好,如果能回去......
“那就两天,”他咕哝道,“我要换回去。”
“好好,”方樟答应道,“换的换的。”
第二天,不情不愿的方一槐又十分勉强地站在了公司大厅里。
而那个新同事不仅迟到了大半个小时,还一边走,一边看手机,一点儿都不遵守公司的管理制度。
方一槐又偷偷看了他一眼,就见他看着手机,不小心一头撞在了监控室的门框上。
方一槐顿时额头一痛。
“唔......”正盯着手机等江野回复的方一槐也跟一年多前一样,额上蓦然一痛,大概是江野又不小心撞到哪里了。
方一槐揉了揉额头,正想问问江野没事吧,就听见手机一响,江野终于回了消息。
他说:“方一槐,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树精?你怎么不说是猪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