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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拯救系统绑错了人 薄荷貓 10298 2026-08-17 07:29

  第61章

  谢夷之前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最开始拿着弩箭的黑衣人,的确是冲着柳牧之来的。

  但是那后面出现的杀手却根本没管柳牧之,反倒对他痛下杀手。

  他交代下去,松绿几人分头审问和查探尸体,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洛之棠指着桌上的托盘对谢夷道:“主上请看,这两拨人的衣料、武器都有很大差别,而且,前者牙齿□□,是死士无疑。后者,据交代是江湖人士,他们彼此之间并不认识,是被一个中间人召集起来的……”

  他顿了顿,觑了眼谢夷的表情,才继续道,“他们说,他们已经在清溪城等了半个月了,就是为了您而来,只是被先前那帮死士打破了计划,这才仓促行动。”

  “不过他们也不知道雇主是谁,甚至连那位中间人也只见过几面,您看,还要继续审吗?”

  谢夷的目光落在托盘上的暗器。

  每一枚暗器上都淬了毒,可见要杀他之心有多强烈。

  他冷笑一声:“你如何看?”

  洛之棠犹豫一下,才道:“属下觉得,这幕后之人应当是这江南官场的人。”

  谢夷神情不变:“继续说。”

  洛之棠便知道自己说对了:“前两任巡抚都是到了任上,与他们利益冲突才会被杀,即便如此,也是抓住了他们的把柄,迫使他们‘病亡’,好歹明面上过得去,如今却根本等不及您上任,便直接派了刺客截杀,想来是了解您,知道您不会妥协。”

  “只是他们就不怕做得太过分,惹恼朝廷吗?”

  这也是洛之棠想不明白的地方。

  朝廷再是自顾不暇,再是想让主上与江南这边两败俱伤,也不可能对于这样的挑衅熟视无睹,否则便是亲手将自己的脸面扒下来。

  朝廷没了威信,政令便成了废纸,简直就是自取灭亡啊。

  谢夷敲了敲桌面,漫不经心道:“若是朝廷根本不知道呢?”

  洛之棠愣住:“您的意思是?”

  谢夷:“清溪城本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而这样一座小城内,依然有这么多刺客在等着我,那往后的檀州、越塘、江城……这些大城中,难道就不会有刺客在等着吗?”

  洛之棠悚然一惊。

  “他们、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他来之前也知道,江南危险重重,但他也只以为是官场上的那一套,真正的危机,要到了江城才开始。

  而且他们还反其道而行之,将刺客都安插在城里。

  想来也是吸取了之前青州的教训,知道主上军旅出身,在野外会更谨慎,也更易逃脱。

  但是进了城,是个人都会松懈一点的,这次若非那杀柳牧之的死士提前暴|露,还不知后果会如何。

  如此毒辣,又花费如此之巨。

  这分明是想尽一切办法要置主上于死地。

  可他们图什么呢?

  没有主上,还会有下一个江南巡抚,总不能每个都这么杀吧?

  “有何不可?”谢夷反问,“若是能扫尾干净,朝中又有人帮忙遮掩,不仅能维系江南现状,还能打击政敌,简直两全其美。”

  洛之棠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严徽宪并不是发现江南有变,所以借机回京,他分明是带着投名状回去给齐王!”

  谢夷颔首:“你没发现,死的两人都是太子一党的中坚力量吗?”

  因为严徽宪的身份,让太子一方根本不会往这块怀疑,只会责怪自己人办事不力。

  洛之棠越想越觉得可怕:“可齐王这样做,就不怕养虎为患,日后尾大不掉吗?”

  江南官场之祸自先帝时便有之,历经两代帝王依旧未能解决,反而愈演愈烈。

  齐王这么做,根本就是在挖自家墙角,祸乱朝纲啊。

  也难怪他们之前根本没往这处去想。

  想来齐王也知道这事大逆不道,恐怕除了他和严徽宪,对其他人都死死瞒着。

  所以,即便是沈献这样的谋士也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也是梁文序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打乱了齐王的布置。

  否则要再拖得一年半载,江南才会真成了泥沼,想要解决,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

  眼下,看似是龙潭虎穴,反倒是介入的最好时机-

  谢夷同下属商议完,才回到房间。

  却发现林知霁并没有睡,而是在桌前,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的。

  谢夷眉头微皱,上前抱住他:“怎么不去床上睡?”

  林知霁睡眼惺忪,却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我在……等你。”

  自从知道谢夷小时候的事情之后,林知霁心里便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的谢夷,强大、冷静,仿佛无所不能。

  可谢夷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强大的。

  他根本想象不到,十二岁的谢夷要如何战胜一个比他高大、强壮还有武器的人。

  他只知道,谢夷的身上有许多伤疤,深深浅浅的。

  有的疤痕一看就知道时间有些久了,却也能看出当初这伤有多重。

  刚绑定谢夷时,林知霁还觉得他身上的疤痕很性感。

  如今想到这些疤痕形成的原因,便只剩下心疼。

  他的脸贴在谢夷的心口,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凸起的疤痕。

  他见过那道疤痕。

  横亘在谢夷的心口之上,差一点就伤到要害了。

  谢夷感受着今晚格外粘人的林知霁,眸光深深:“心疼我?”

  林知霁:“唔……”

  谢夷轻笑一声,握着他的手一路往下:“与其心疼这陈年旧伤,倒不如心疼心疼这儿……”

  林知霁:!!!

  他倏地缩回手,怒瞪谢夷。

  原本满腹对他的心疼怜爱瞬间消失无踪。

  谢夷捏了捏他的脸颊:“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快点去睡。”

  林知霁此时倒是精神了,想到那些杀手,急忙问道:“审出来了吗?到底是谁要杀你?”

  谢夷简短地将结果告诉他。

  林知霁却听得惊心动魄:“所以,从我们一进入江南地界,每一座城都是一个陷阱?”

  “没错。”谢夷笑了笑,语气轻松,“这次又是托你的福,及早发现了他们的阴谋。”

  林知霁可没有他那么轻松,眉头皱得死紧:“可是发现了也没用啊?我们总不能一直不进城吧,别的也就算了,巡抚府在江城,总不能江城也不去吧?”

  “那就不去江城。”谢夷毫不在意。

  林知霁愣住了。

  “令他们来清溪城拜见巡抚便是了。”

  谢夷轻描淡写。

  却似惊雷般在林知霁心头炸开。

  他抬首看着谢夷。

  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有了日后权倾朝野的枭雄气场。

  有、有点帅。

  见他目光呆呆的,谢夷抚了抚他的脸颊:“怎么了?”

  “没什么。”林知霁迅速低下头,掩盖自己有些泛红的脸颊,“只是让他们过来也不能解决问题吧,你肯定有别的计策……”

  “嗯。”谢夷说,“你亲我一口,我便告诉你。”

  林知霁:!!!

  他抓心挠肝,最后只能扯着谢夷的领子,印上嘴唇。

  谁知他刚要退开,就被谢夷按住了后脑勺,唇舌追了上来,婉转侵入。

  被吻得七荤八素地倒在床上,却还不依不饶地睁着朦胧的双眼,要知道答案。

  谢夷漫不经心道:“把事闹大。”

  眼看着林知霁还欲追问,谢夷揉了揉他红肿的唇,声音低哑:“若是不困,我们便再做些别的。”

  林知霁立刻闭上了眼睛。

  只听见耳边一声轻笑,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等到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他还懵懂地坐在床上,便听见敲门声,门外传来柳牧之的声音:“是我,柳牧之。”

  林知霁便下床穿好衣服,然而打开门,柳牧之却懵了:“林兄弟,怎么是你?”

  林知霁也懵了:“当然是我,这是我的房间。”

  柳牧之迟疑道:“我问松兄弟,他说这是谢公子的房间啊……”

  林知霁这才想起来,柳牧之还不知道他和谢夷的关系。

  不等柳牧之纠结他们俩怎么睡一间房,便听见身后传来谢夷冷冷的声音:“你在这做什么?”

  换做之前,柳牧之肯定会觉得谢夷冷漠无情。

  但昨天被谢夷救了之后,他便认定这是个外冷内热的好人。

  他挠挠头:“我是来向你们辞行的。”

  林知霁:……

  他本以为经过昨夜谢夷的话,柳牧之已经打消这个念头了。

  谢夷却只是淡淡道:“腿长在柳公子身上,你要走要留都随你,不过,有一件事情我觉得你应该要知道。”

  柳牧之听到前半句话的时候还有点难过。

  虽然是他自己说要走的,但谢夷这一点都不打算挽留的态度,还是让他有点点受伤。

  他无精打采地跟在谢夷和林知霁后面,进了放证物的房间。

  谢夷让他看昨夜攻击他的黑衣人留下的东西。

  柳牧之有些莫名:“这些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谢夷:“那些黑衣人使用的弩弓极其精巧,不是民间流通的武器,他们的中衣虽不起眼,却也是用丝绸所制,还有,我们还在他们的牙齿里发现了毒|药……”

  柳牧之越听越心惊:“他、他们是什么人?”

  “死士。”谢夷淡淡道,“死士培养不易,只有世家和皇族才有。你可知你家到底是得罪了谁?”

  柳牧之彻底呆住了:“我爹就是个普通商人,我娘也只是秀才的女儿,我们家跟世家和皇族一点关系都没有,更别说得罪了!”

  林知霁和谢夷都知道,那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是七皇子。

  可是此刻却不能将真相告诉他,否则没办法解释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谢夷淡声道:“昨夜我杀了那些死士,也算是跟对方结下了梁子,你既然也没有线索,不如留下来,说不定日后有机会引蛇出洞,找出你仇家的身份,你能复仇,我也能了结心头之患。”

  柳牧之顿时又愧疚又感动。

  明明昨晚谢夷是为了救他才会杀那些死士,是被他连累的。

  可对方不仅没有责备他,反倒要帮他找仇家复仇。

  谢公子果然是个外冷内热的好人。

  柳牧之感动得都哽咽了:“谢公子,啊不,谢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林知霁:……

  什么叫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他算是见识到了。

  第62章

  林知霁很快就知道,谢夷所谓的把事闹大是怎么一回事。

  谢夷上书,说是在江南地界发现了寇氏余孽。

  顿时在朝廷引发了轩然大|波。

  当初青州一事,寇氏暗中搞事,却意在复辟前朝,已经引发朝廷震动。

  谢夷很清楚,皇帝可以忍受吏治腐败,忍受朝中明争暗斗、结党营私,甚至为了分权制衡,他有时还会默许一些事情发生。

  他唯独无法忍受的,便是大权旁落、正统动摇。

  寇氏所为,正是打在了皇帝敏感的神经上。

  之后,连带着在檀州的寇家后人也跟着倒了霉,几乎被灭族。

  可即便如此,寇这个字,依旧令皇帝忌惮。

  尤其在如今叛军四起的时候。

  叛军名不正言不顺,用军队压下去便是。

  可是涉及到前朝皇室,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谢夷完全没有提被刺杀的事情,只说是在清溪城中发现寇氏的人。

  檀州离清溪城不远,谁能担保寇氏不会将子弟藏到清溪城呢。

  之后,谢夷更是以退为进,说因兹事体大,于是暂驻清溪城,听陛下吩咐再行处置。

  这话一出,齐王差点把牙齿咬碎。

  谢夷将寇氏摆出来,反倒成了他的护身符。

  可想而知,谢夷如果此时死了,甚至是再被刺杀,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认为是寇氏报仇。

  而且,在皇帝心里,寇氏被如此打击还未灭绝,甚至还能派人来复仇,只会更加警惕。

  偏偏齐王还什么都不能说。

  否则他怎么解释,自己身在上京,却能知道江南的事情,这要追查下去,他勾结江南官员的事情顷刻就会暴|露。

  甚至江南官员也不能说,否则只会加深皇帝的怀疑。

  齐王倒也派人试探了几句,却被一名翰林修撰质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这种事情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谁也不能打包票说寇家人就真的死绝了。

  要是真惹了皇帝疑虑,到时候便不是派巡抚,而是派兵派将进入江南了。

  如此一来,江南官场便不再可控,对齐王来说,绝不是好事。

  所以,这种时候,他反而要给江南去信,不仅不让他们杀谢夷,甚至还得保护他,至少在这件事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谢夷一定不能出事。

  这信传到江南各官员府邸后,不出意外地惹了一地的咒骂声。

  本以为对付谢夷是瓮中捉鳖,轻而易举。

  谁知反被他摆了一道。

  可官员们也没有办法,若是不想和朝廷彻底撕破脸,他们就得老老实实地去清溪城拜见谢夷这位新任巡抚。

  谢夷只靠这一招,便将攻守之势轻松逆转。

  柳牧之听林知霁说完,简直是目瞪口呆:“谢兄,果真厉害……”

  他想想,如果换成是他,根本就想不到这一招,甚至他都不会有谢夷这样的魄力留在清溪城。

  林知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你也是有很多优点的。”

  “唉,林兄弟你就不用安慰我了。”柳牧之苦笑道,“我几斤几两自己还是很清楚的……”

  林知霁没有说话,心里多少也有些愧疚。

  柳牧之是真拿他当朋友,可他却无法全然地真诚相待,毕竟主角与反派天然立场相悖,林知霁站在谢夷这一边,便也只能狠心辜负这段友情。

  林知霁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只能尽力补偿:“马上便是清明,虽说没法让你回江城祭奠亲人,不过江南水道相连,只能遥祭一二了。”

  柳牧之心中一震。

  他虽然每日都是笑呵呵,仿佛很乐观的样子,却只是将家破人亡的痛苦埋在心底。

  而且父母出事后,他曾经那些整日围在他身边跟他吃喝玩乐的“朋友”瞬间就没了踪影,便是真心好友,也因家人担忧被他牵连,勒令不许再与他往来。

  更别提生意场上往日那些和善热情的叔伯们,他父母还未下葬,便已经出手抢夺了他家生意。

  柳牧之历经人情冷暖,早已不是当初天真单纯的性子。

  可林知霁如此贴心地为他考虑,还是令他眼眶瞬间红了。

  林知霁:……

  他觉得自己更不是东西了。

  因为他原本是替谢夷准备的,只是刚刚顺便提了一句,没想到竟把柳牧之感动成这样。

  柳牧之吸了吸鼻子,一把揽住林知霁的肩膀:“林兄弟,你往后就是我亲兄……”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紧接着,便听见身后传来谢夷冷冷的声音:“想不到你们俩倒是一见如故。”

  柳牧之被他的目光刺的发疼,下意识将手从林知霁肩膀上收回来。

  谢夷虽然将他留下,却并没有给他任何优待。

  柳牧之身上钱财不多,很快就囊中羞涩,好在有谢夷救济,他现在属于是吃人手短。

  林知霁无奈地叹口气。

  谢夷这已经不是醋坛子,是醋缸了。

  他走上前去,安抚地握了一下谢夷的手,还没来得跟柳牧之告别,便被他揽进怀里离开了。

  柳牧之看着两人的背影,纳闷地挠了挠头。

  他是知道谢兄和林兄弟关系好,但……好兄弟会这么抱在一起走吗?

  很快便是清明节。

  家家户户门前挂柳,吃寒食,白日出门踏青,晚上则去水边烧纸祭奠。

  谢夷也大方地给所有人都放了一日假。

  最近因那些江南官员被迫来清溪城拜见谢夷,谢夷每日都得出门应酬。

  这些官场老油子不好对付,因而谢夷忙碌不堪,两人都许久没有好好一起吃顿饭了。

  于是林知霁便把这次踏青当成是约会,老早便找好了地方。

  因为谢夷的计策,如今他们在江南安全得很,恐怕江南的这些官员比他自己还要害怕他出事。

  两人便也没有带其他护卫,而是骑着马溜达着过去。

  柳牧之原本也想跟去,却被松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你干什么?”

  柳牧之很莫名:“跟谢兄和林兄弟一起去踏青啊!”

  松绿:……

  他想到以前在清平院时,青黎总说他迟钝,真该让她看看柳牧之,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迟钝。

  他拍了拍柳牧之的肩膀,语重心长:“柳公子,我这是在救你,你以后就知道了。”

  柳牧之:?-

  林知霁骑着马在前面,谢夷则落后他半个马身。

  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人穿过一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开满小花的山谷。

  林知霁得意道:“这可是我专门问了本地人,才知道的好地方。”

  谢夷知道林知霁讨人喜欢。

  可眼下他笑吟吟地看着他,笑眼微弯,酒窝深深好似盈了蜜。

  令身后的美景都失了颜色。

  即便心志坚定如谢夷,此刻也像是被蛊惑一般,罕见地失了神。

  林知霁牵着他的手摇了摇:“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谢夷回过神:“无事。”

  他转身去将马栓好。

  林知霁也没多想,将包袱解开,铺在草地上,又将食盒一件件摆好。

  谢夷看着他美好的侧影,手指微微蜷起。

  想到方才走神时脑中勾勒的景象,竟是两人白发苍苍时,依旧握住彼此的手走在一起。

  那场景美得他不忍打破。

  却也因为太过美好,竟让谢夷生出一丝忧怖。

  正在这时,林知霁朝他挥了挥手:“愣着做什么,快点过来。”

  谢夷垂下眼,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朝林知霁走去。

  幻象又如何。

  只要他想,就能变为真实。

  两人在山谷里度过了温馨的一天,直到太阳快落山才回到城内,找了一处人少的水边祭奠。

  林知霁看着火光,心情有一瞬怅然。

  他不知道,他死后,父母也会这样祭奠他吗?

  还是有了新的家人后,就渐渐把他遗忘了呢?

  谢夷看到林知霁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落寞与脆弱,心底竟泛起一丝刺痛。

  他伸手揽住林知霁:“在想什么?”

  林知霁回过神,摇摇头。

  谢夷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而是说道:“我听洛之棠说,江南这边有习俗,若是有什么话想同亲人说,可以写在河灯里,顺流而下,就能到对方的梦里。”

  林知霁都惊讶了,没想到谢夷竟有这样浪漫的心思。

  谢夷从马身上的褡裢里取出一盏河灯,还有纸笔。

  林知霁本以为谢夷只是说说,却没想到他竟都准备好了,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谢夷将纸笔递给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林知霁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谢夷却能察觉他近来心情低落。

  虽然林知霁说起父母时表情很幸福,但谢夷知道,那里有他的心结。

  谢夷揉了揉他的头:“想写什么就写吧。”

  说罢,转过身走到一旁,将这一片地方都留给他。

  林知霁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手中的纸笔,眼泪不知怎么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他胡乱地擦掉眼泪。

  一开始还写得磕磕绊绊,之后却越来越顺。

  写好后,他将那两张纸折好放进河灯里,轻轻推进水中。

  河灯飘飘荡荡,很快便汇入了其他的灯中。

  而林知霁心底积郁的那些情绪,也仿佛随着这盏河灯尽数散去。

  他红着眼走到谢夷身边:“我们回去吧。”

  谢夷屈指擦掉他腮边的眼泪:“心情可好些了?”

  林知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他本以为是自己陪谢夷,却不想竟是谢夷帮他化解心结。

  谢夷低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就在这时,谢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倏然看向一旁,正对上树后目瞪口呆的柳牧之。

  他冷漠地转回目光,可是面对林知霁时又变回了温柔:“走吧,我们回去。”

  林知霁点点头,握着他的手,两人相携离开。

  被遗忘在原地的柳牧之却久久没有回过神。

  谢兄和林兄弟……竟然是这种关系!!!

  林知霁倒也不是孤陋寡闻,从前也听说过男子与男子相恋的事情,可仍旧觉得震惊。

  这时,他恍然想起了什么。

  难怪以前谢兄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他还以为是谢兄讨厌自己,现在看来,谢兄这是在吃醋啊!

  他原本还因谢夷对自己冷淡,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眼下却是豁然开朗。

  这的确不怪谢兄,全是自己没有分寸。

  他锤了锤自己的脑袋,晕晕乎乎地回到房间。

  可刚进门,他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的桌前竟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柳牧之转身就要逃。

  那男人却只是一抬手,掌风袭来,他面前的门瞬间合上。

  柳牧之察觉到这男人似乎不想杀他,于是转过身,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男人瘦高,鹰钩鼻,看着便有些阴冷。

  站起身后,却是单膝跪在他面前。

  “微臣鲁伯奚,拜见七皇子殿下。”

  第63章

  鲁伯奚的话像一道雷一样劈在柳牧之头顶。

  柳牧之的第一反应是骗人。

  然而鲁伯奚解下来的话和他拿出来的证据,又能证明他说的是事实。

  原来柳牧之的生母是一名行宫的宫女,当初在行宫被皇帝临幸,只是皇帝回宫后就忘记了她的存在。

  而她也是在皇帝回宫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便将消息汇报上去,皇帝大喜,原本要将她接回宫中封妃,谁知此时行宫大火,所有人都以为她葬身火海,没想到她被一名同乡所救,从行宫中逃出来,一路辗转到了江南。

  之后她生下一名男婴后就撒手人寰,这便是柳牧之。

  她的同乡为了保护柳牧之,只能将他交给柳氏夫妇抚养,自己则想办法再次回到上京,多年忍辱负重,千辛万苦才见到皇帝,为柳牧之证明身份。

  鲁伯奚说道:“皇族之人的腰间都会有一块月形胎记,殿下可以看看。”

  柳牧之愣住。

  他腰间确实有一块月牙形的红色胎记,小时候娘亲还总打趣说腰间胎记意味着腰缠万贯,说他日后接掌家里生意,定然是蒸蒸日上。

  想到这里,柳牧之的心情又沉了下来。

  他掀开衣服,露出了腰间那块胎记。

  鲁伯奚只看了一眼,便道:“殿下这块胎记和陛下身上的一模一样。”

  可确定了身份,柳牧之反倒更加茫然。

  他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商人之子,可现在有人却告诉他,他竟然是皇子。

  柳牧之只觉得震惊、荒诞,又有一丝飘忽。

  他看向鲁伯奚:“所以……你找我,是想带我回上京?”

  鲁伯奚顿了顿:“是。”

  柳牧之沉默了。

  鲁伯奚问他:“殿下难道不想回去吗?”

  柳牧之迟疑了一下。

  他只是突然想到了那些来杀他的死士的身份。

  谢夷给他看过那些武器、衣服和他们牙齿里藏的毒,那是只有世家和皇族才能养得起的死士。

  他当初想不明白,可鲁伯奚告知他的身份后,他一下子便将这一切都串了起来。

  想要杀他的人也是皇族之人。

  是……他的亲人。

  柳牧之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可最终也只是摇摇头:“你让我再想想。”

  鲁伯奚皱起眉头,可到底身份有别,他也只能说道:“事发突然,殿下许是一时无法接受,待您想明白了,微臣再来找您。”-

  鲁伯奚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又离开了,却不知道他一离开柳牧之的院子,负责监视的人便将这消息报给了谢夷。

  谢夷早就从岑君策传来的消息中,知道皇帝将鲁伯奚派来江南。

  只是,他可不相信皇帝把鲁伯奚派过来,便只是为了柳牧之。

  倒不是他看轻柳牧之,主要是皇家亲情淡薄,皇帝不可能突然就燃起了对柳牧之的浓浓爱子情,将自己最信任的赤戟卫都统给派过来。

  那么,找出鲁伯奚过来的原因就变得十分重要了。

  谢夷这段时间可没有闲着,除了时不时上书挑动朝廷神经,和见一见那些被迫来清溪城的江南官员,他最重要的便是将清溪城给彻底掌握在了手里。

  旁人都以为他的根基在青州,却不知道他早就在江南布局。

  一些看似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悄无声息地进入清溪城,暗中已将这里打造得跟铁桶似的。

  按照谢夷的估算,鲁伯奚应该已经到江南了。

  可他却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他早知鲁伯奚武功高强又十分谨慎,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他了。

  既如此,他便故意给所有人在清明放假,给鲁伯奚接近柳牧之的机会,将一切都掌握在手里。

  谢夷远远地坠在鲁伯奚的身后。

  然而鲁伯奚实在太过谨慎,七拐八拐才进入了花井巷的一间屋子。

  谢夷并没有打算杀掉鲁伯奚。

  毕竟杀他的代价太大了,即便自己出手,也没有百分百杀掉他的把握。

  而一旦失败,反而会打草惊蛇,反而破坏自己在江南的布置。

  倒不如留着他,只要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之后说不定还有能用上他的机会。

  想明白后,谢夷便换了一条路回去。

  而这条路正好经过他晚上和林知霁祭奠和放河灯的那条河。

  夜色清冷。

  河面上波光粼粼,竟好似将天幕拽下来似的,零星河灯漂浮其上,随风摇曳,也好似星子闪烁。

  谢夷下意识停了脚步。

  但随即,极佳的目力便让他看到河面上竟还有一个撑着船的船夫,他拿着一张大网,竟是将河面上的河灯都捞进了船舱里。

  谢夷皱起眉头,几个起落便来到了船上。

  那船夫见到他吓了一大跳。

  谢夷垂眸看去,发现船舱里全是湿淋淋的河灯,有最简单的蜡纸做的河灯,也有华贵精致镶了金银丝的河灯。

  那船夫是附近的百姓,发现那些华贵的河灯后,便趁着夜色偷偷划船过来打捞,只是没想到被人发现,跪地连连求饶:“公子饶命啊,我只是一时财迷心窍……”

  谢夷却没有理会他,而是蹲下来翻找着。

  很快,他便在一堆河灯中找到了林知霁放的那盏。

  也看到了放在河灯中央的鼓鼓囊囊的信纸。

  所幸这河灯是后边打捞上来的,上面的信纸只是溅了几滴水,并没有被彻底打湿。

  谢夷小心地将信纸拿出来。

  然而在打开的瞬间,他却犹豫了。

  最终,他只是将那封信塞进怀里,便离开了-

  林知霁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谢夷果不其然已经出门了。

  现在想起昨日的约会,他还觉得有点像在做梦。

  在写完昨晚那封信之后,他心底的大石头仿佛终于被搬走了。

  林知霁伸了个懒腰,洗漱完走出院子,正好看到柳牧之也走出来。

  他顿时被柳牧之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林知霁看着他脸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忍不住问,“你是昨晚没睡吗?怎么会这么憔悴?”

  柳牧之看到他,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林知霁却没注意到,关心地说道:“你要是没睡好,不如先回房休息吧,今天也没什么事,你要是担心,我帮你跟洛先生说一声。”

  柳牧之先前觉得吃白食很不好意思,于是找洛之棠找了个杂役的活干。

  “我……”

  柳牧之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谢夷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巡抚的官服,和往常很不一样,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林知霁眼前一亮:“好看!”

  然而柳牧之看到他,却想起昨晚鲁伯奚临走前说的一番话。

  他说:“殿下这些日子一直在谢夷身边,应当见过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官员,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这还只是江南巡抚,殿下可知,成为皇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所能接触到的权力,不可同日而语。”

  当时,柳牧之脑子一片浆糊,根本无心思考。

  可如今清醒过来,却是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

  这样一番话,是个人都会动心。

  柳牧之也不能免俗。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谢夷发现柳牧之似乎比之前积极了许多。

  他以前对这些政事毫无兴趣,最近竟也偶尔会和松绿他们聊上几句。

  连林知霁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戳了戳谢夷:“你有没有觉得,柳牧之最近怪怪的?”

  谢夷漫不经心翻动文书,说道:“谁知道自己突然变成了皇子,都会生出一点野心的。”

  “咳咳咳咳……”

  林知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谢夷拍了拍他的背,无奈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怎么还这么惊讶?”

  林知霁呛咳得满脸通红:“不、不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怎么不知道?

  谢夷顿了顿,随后转过身面对林知霁。

  抬手扣住他的脖颈,虎口卡住他的下巴抬起来:“这件事很重要吗?”

  这是一个掌控意味极强的动作。

  林知霁被迫与他双眸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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