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1958)-The Monster
(法国)杰拉德·克莱恩Gérard Klein——著
(美国)达蒙·奈特Damon Knight——英译
王亦男——译
杰拉德·克莱恩(1937——)是一位家喻户晓的法国作家、评论家和编辑。克莱恩用以谋生的身份是经济学家,他的笔名有阿尔及尔的吉勒斯(Gilles d''Argyre)(使用频率最高)和马克·斯塔尔(Mark Starr);此外,他还曾与帕特里斯·龙达尔、理查德·乔梅特联合署名弗朗索瓦·帕杰理(几位合作伙伴的名字——帕特里斯+杰拉德+理查德组合在一起)。他早期的作品,深受雷·布拉德伯里的影响,第一部小说《阳台一角》()于1955年发表在法国版《银河》()上,当时他刚满18岁。很快他就跃升为法国科幻界主流作家,从1956年到1962年,他先后出版过40多篇构思巧妙的故事(到1977年作品总量达到60部)。同时,他也成为了圈内能言善辩、学识渊博的评论家,在多家刊物上发表了30多篇富有洞察力的评论文章。
20世纪70年代晚期,克莱恩抨击美国科幻作品中的悲观主义,认为关于社会构建,其缺乏预见更好未来的能力。随后这种“指责”又升级到开始针对许多法国科幻作家,认为他们的作品在精神层面趋于黑暗,而不是早期美国科幻所能感受的(也更加普遍的)乐观主义。克莱恩呼吁舆论谴责这些作家,因为他们没有带着乐观主义精神来设想一种不同的社会构架,而是一味地退回到社会现状,看到的只有黑暗和荒凉的未来。乔安娜·拉斯在《如何压制女性写作》()一文中也支持了克莱恩的观点,认为现下很多科幻作品都缺乏政治诚信。克莱恩的晚期作品常与考德维那·史密斯和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相提并论,因为它们都激发了人类对宇宙的敬畏。
1958年《怪物》法语版首次发表。本篇为达蒙·奈特翻译的英文版本,1961年刊登在《奇幻与科幻杂志》上,并收入奈特编辑的《十三个法国科幻故事》(, 1965)。或许,在创作《怪物》的时候,克莱恩也受到了比利时作家让·雷的影响,因为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和绝望。
在地平线的边缘,夜幕即将降临,马上就会像穹顶一样罩住整个小城。布景上的星星犹如上了一组精确的发条,一颗一颗闪现出来。商店橱窗外面的金属卷帘缓缓拉下,像合上的眼皮。钥匙在锁眼里转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白天已经过去。密集的脚步声在布满灰尘的柏油街道回响不绝。消息就是这个时候在整个小镇不胫而走的,从嘴巴跳跃到耳朵,在或惶惑或惊吓的眼睛里展现出来,或沿着电话铜线嗡嗡作响,或在电视成像管线里噼啪跳跃。
“重复一遍,这里没有危险。”收音机的高音喇叭对坐在厨房里的马丽恩说。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望向窗外刚刚修剪过的草坪、乳白色的小院围栏,还有通向院外的小径。“公园附近的居民,请全部待在家里,不要以任何方式干扰专家的行动。这个外星来的生物对人类没有丝毫敌意。这是历史性的一天,今天,我们迎来了一位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外星客人,现在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杰出的教授认为,毫无疑问,我们的外星客人是沐浴着另一颗太阳的光线出生的。”
马丽恩起身打开窗户,空气里混合着青草味、水雾气和刺骨的寒冷,好像有上千把锋利的小刀迎面扎来。她的目光沿着街道扫视,街道一直延伸到黑暗、遥远的尽头,在小城林立的高楼边缘分开、延伸,并沿着草坪和砖瓦房屋逐渐拓宽。每一间房屋前,窗户后,都能看到一盏点亮的灯,几乎每一扇窗内都能依稀有一个等待的身影。随后,这些倚靠在窗台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街道上回响起脚步声,人们把钥匙插进油芯锁,“咔嗒”一声碰上门锁,把耗尽的白昼和来临的黑夜统统锁在门外。
“他不会有事的。”马丽恩自言自语地说,脑海里想着伯纳德,如果他像平常一样选择最便捷的路线,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安全穿过公园。她匆匆扫视过镜子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自己黑色的头发。身材娇小的她,柔软圆润,好似一个融化的香草冰激凌。
“他不会有事的。”马丽恩再一次对自己说,目光转向公园,只能看到黑压压挤成一片的树林,被附近过往的车灯照出闪动的光影。“可能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尽管心里这样说,她的脑海还是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伯纳德沿着砾石小路,步履轻松的样子。他穿越紫杉修整的剪影和摇曳的杨树,在清冷的月光中,绕过草坪边上低矮犹如铁质眼睫毛的围栏。他一只手握着一份报纸,可能还吹着口哨,或者叼着吸了一半的烟斗,吐出一团团稀薄的烟圈,眼睛半眯,有点斗志昂扬的样子,仿佛自己可以征服全世界。然而这时,可能有一只黑色巨爪正在灌木丛里移动,或是一条长长的触须在土沟里盘绕,随时都可能像鞭子一样甩入空中噼啪作响。她闭着眼睛看到了这些怪物,恐惧的惊叫几乎夺口而出。最终,她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这只是由收音机里传来的那些凿凿之词而引起的幻觉。
“有关方面已经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在公园入口处布下警戒线,最后一批行人已经分别被送离大门。您唯一所要做的就是避免发出任何响声,公园视线范围内最好不要有任何灯光,以免惊吓到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客人。目前尚未和外星生物接触,没人知道它是什么形状,或者有几只眼睛。现在我们正在公园大门口,会为您带来前方最新的消息。站在我身旁的是来自宇宙研究所的赫尔曼特教授,他会告诉大家他的初步判断。教授,来,我把麦克风递给您……”
马丽恩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从太空来的东西,这个生物,孤独地缩在公园一角,蹲在潮湿的地面上,在异星世界的冷风里瑟瑟发抖——只能透过灌木丛的一处缝隙抬头凝视天空,连天上的星星都是如此陌生,不曾相识,它感到地面连续传来震动,周围人类的脚步声、摩托车的马达声,以及来自地下深处、整个城市的隆隆轰鸣。
“我要是它会怎么做?”马丽恩心里揣摩,她知道,一切都会安好,因为收音机的声音,犹如周日做礼拜的牧师,言语在寂静氛围的烘托下,郑重而稳定,更加令人深信不疑。她知道人们会逐渐接近那个在探照灯光线里瑟瑟发抖的生物,它会等待,平静而充满信任地等待人们向它伸出手、和它交谈,然后它将走向他们,因为焦虑不安而微微颤抖,直到听到人们难以理解的声音——正如她一年前听到伯纳德的一样——它会瞬间理解他们的用意。
“我们的科学仪器才刚刚刮开我们周围浩瀚宇宙的表层,”教授的声音在说,“只是想象一下,就在现在我和你们说话的时候,我们在宇宙空间里飞驰,一颗颗星星、一团团氢气星云擦身而过……”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所以说,在我们称为宇宙的那扇神秘大门外面等待我们的,可能是任何东西。现在我们发现了这个外星世界来的生物,就等于是开启并穿越了那扇大门。1小时47分钟以前,一艘宇宙飞船悄悄地在这座城市的公园着陆,早在这之前的1小时30分钟,我们已经监测到飞船进入表层大气。这艘飞船体形较小,现在就其动力方式做出任何推断还为时尚早。我卓越的同事李教授持这样的观点,这艘飞船或许借助宇宙特定空间的不均衡效应而产生动力,但是我们在这个方向进行的研究——”
“教授,”主持人打断他,“有人形成这样的看法,认为这根本不是一艘飞船,只是某个能进行星际穿越的物体。您怎么看待这种观点?”
“嗯,现在下任何定论都为之过早。还没有人亲眼看到这个物体,我们知道的仅仅是,这个物体似乎能够控制飞行方向和下落速度。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它是否真的搭载有生命体。可能这只是台机器,一种机器人,你可以这么认为。不过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这个物体都携带有能够最大程度满足科学探索兴趣的信息。这是自我们远古祖先发现火以来最重大的科学事件。现在我们知道,在浩瀚的星空里我们不再孤单。回答你刚才的问题:老实说,我并不相信你们定义的那种生命体能够在外太空的条件下存活——那里没有大气,没有光和吸引力,只有毁灭性的辐射。”
“教授,您觉得这物体的危险系数微乎其微吗?”
“坦白地说,是的。这个物体并没有显示出敌意,只是停靠在公园的一个角落。我很惊讶一切必要措施能够实施得这么迅速,但我并不认为这会发挥什么作用。我更关心的是,人们在见到一个纯粹的外星生物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也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建议每个人保持冷静的原因。科学权威机构对一切情况了如指掌,不会有任何不幸的事情发生……”
马丽恩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香烟,笨手笨脚地点燃。她戒烟已很多年了,可能15岁生日那天以后就没有再抽过。她吸入一口烟,猛烈地咳嗽起来,然后用手指抖抖索索地从裙子上弹下一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