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不停地下坠,置于空间中的人没有一丁点儿的反抗能力,只能睁眼看着四周划过无数熟悉但模糊的画面。
不知哪一秒,眼前忽然清晰了几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将一只小小的望远镜放在了他的手心,男人似乎还跟他说了什么话,但他的耳朵里就像是堵了一层水,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边。
他被推着往前走,从郊区走进市区,来到一个由蓝白色组成的世界里。远远的有一个黑色头发的少年骑着一辆白色的自行车驶来,穿着白色的上衣,蓝色的裤子,一双干干净净的板鞋,和周围人不一样的是,他将外套系在了腰间。
“让开让开!”车上的人喊,“要撞上了!”
那带着稚嫩少年气的声音是目前为止他听过的最清晰的声音,也很熟悉,可他的大脑此时就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完全认不出对方。
一声急刹车后,自行车砸在了校门口的树坛上,哐当一声引得所有人侧目。而车上的人则砸在了走神的他身上。
小巧的手持望远镜碎了,成了一个没有什么大用处的金属筒。
“嘶。”腰上系着外套的少年扶着手腕直起身,看见身下竟然有人的时候大惊失色,“嗳!你没事吧?疼不疼?没有哪里受伤吧?呃,是你啊,你又来干嘛?”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感觉,但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是疼的,刚刚那一摔似乎拗到了大拇指,那种痛是钻心的,甚至让人浑身都想发抖。
“喂?你还好吧?”
他想说自己的大拇指好像受伤了,但说出口确实:“没事。”
少年问他:“哦,那就好。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想说自己是来送望远镜的,但看见望远镜上碎掉的镜片,他把到嘴边的话改成了:“没事,就来看看你,你……原谅我了吗?”
少年骂了他一句,摇摇晃晃地起身,一瘸一拐地去扶起自行车。因为刚刚的“小车祸”,崭新的自行车上白漆掉了一大块,车前边的篮子也歪了,仔细一看还凹进去一大块,少年鼓着腮帮子一脸的不高兴,扶车进校门前还扭头问他:“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他说,“我骗你做什么。”
画面一转,他到了一间医务室,递给他望远镜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做医生打扮的人在焦急着说着什么。他抬手去看拇指,上边缠着厚厚的绷带。
没人告诉他,但他知道,它断了。
中年男人结束了和医生的说话,转而走向他,告诉他:“少爷,是骨折,但不用太担心,医生说痊愈后是可以恢复正常功能的。”
“嗯。”他说,“原来那个望远镜坏了,你再去帮我找一个新的,还有……想办法送一辆自行车给他。嗯……让车行出个抽奖活动吧,暗箱操作一下。”
不久,中年男人告诉他:“他抽到自行车了,但没要。”
“为什么?”他不理解,“不是让你们找一模一样的吗?”
中年男人告诉他:“少爷,样子一样,情感不一样啊。我已经让人帮他把车上剐蹭的地方修好了,他说,谢谢你。”
他被噎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是我?”
中年男人笑了:“您做的事儿其实不是很隐蔽。”
以及,少爷?谁是少爷呢?我吗?
画面再转,他来到了炎热的夏日,他站在高处,双手叠在栏杆上往下看,目之所及之处是一个新修的露天操场。有人坐在看台上扇风、喝水,有人在围着红色的跑道奔跑,戴着蓝色帽子穿着荧光绿的运动衬衫的体育老师站在终点吹着刺耳的哨音。
“快点快点!没吃饭吗?不及格了!体测不及格还想上高中吗!平时让你们多锻炼跟害你们似的!”
他在跑道上见到了骑自行车的少年红着脸向终点跑去,可以看出,少年已经很累了,跑起步来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但仍旧咬牙坚持着,最后是以最后一名的成绩冲过了终点。
少年躺在绿色的草坪上,像一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他站在栏杆后边想提醒少年刚长跑完不能这样躺着,也确实喊了出来,但对方就像没听见一样,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和少年的距离其实很远,能看见那么多画面全靠手里这只小小的望远镜。
他的拇指好了,中年男人给他送来了新的望远镜,但和上一只一样依旧没有送出去。
当然,他送过,堵在校门口送的,对方说什么也不收。
画面再次变换,来到了略显昏暗的大礼堂,他坐在第二排的正中间,前边是一些年纪不小的老头老太太,他们似乎被称作“校董”。
舞台上正在上演一出无聊的舞台剧,台下的观众都兴趣缺缺,他又看到了自行车上的黑发少年,少年在舞台上演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配角。但他知道,今天这一整出戏都是少年的心血。
舞台剧终于结束,获得的掌声稀稀拉拉,他看见舞台上的那个小配角并不高兴。
他在后台找到了少年,说:“你这舞台剧挺棒的。”
“赫赫。”对方并不领情,还说,“我数了,你在下边打了二十三个哈欠。”
他说:“我昨晚没休息,刚结束活动就来校庆了。”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对方朝他做了个鬼脸,大步一跨和他擦肩而过,却不慎猜到了地上的戏服,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去。
一声脆响,除了少年的手腕不慎脱臼外,他刚刚养好的大拇指也再一次遭受到了毁灭性的伤害。
那天,他原本要到台上进行钢琴独奏,但因为手指上的伤就临时换成了别人,从此,他的拇指彻底失去了能够弹钢琴的灵活性。
他的左手拇指受过两次骨折伤,只有他和那个中年男人知道。
平静地从梦中醒来,夏大景只觉得比睡前还要累。
他记得自己在村长家的电视机上看见过一句十分魔性的广告词。
感觉身体被掏空。
作为一个老实本分的朴素大龄alpha,他一直不知道这句话的玄妙,直到昨晚那个燥热的雨夜。
都说omega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但闻春纪既不像三十岁更不像四十岁,所以他既不是狼也不是虎,而是饕餮。
早上起床时夏大景还有点力气帮忙把床单被罩全洗了,洗完后他整个人就脱力般地躺在了床上。当然,是他自己的床——在经历了昨晚的事情以后他已经完全不敢和景颐肆的遗照待在一个屋子里了。
昨晚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是自己先动的手,他没必要推卸前半段的责任,否则就成了该遭天打雷劈的渣A。至于没清醒的时候自己对闻春纪做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只能从被撕坏的上衣,脖子上鲜艳的吻和大腿根部的混乱猜测出自己绝对没有做什么好事。
他想起了清醒前的那个春梦,惊恐地意识到梦里的主角就是闻春纪。
闻春纪的小腹下边有一串纹身,因为太过特别所以他绝对不会认错。
但,对于昨晚的事情,夏大景还有些委屈。
早起时他还对昨晚的事感到抱歉,结果听到闻春纪说出“终于上当啦”五个字的时候所有的内疚瞬间荡然无存。
闻春纪竟然是故意的!
说只拿他当朋友竟然是骗他的!竟然只是馋他的身子!所以请他吃的饭喝的牛奶就是为了把他的肉体养的更加壮硕,为的就是昨晚那种时候把三十八的他当十八的使?
禽兽啊禽兽,魔鬼啊魔鬼!
想到这,他抬手抚脸,在看见自己左手的拇指时不禁去摸了摸皮肉下的骨骼。因为常年劳作,他手上的皮肤很厚实,这样摸起来骨头似乎并没有异常。
可刚刚的那个梦怎么会那么真实?
梦里骑自行车的少年是闻春纪没错,但他……又是谁呢?是因为听了那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所以才杜撰了这些异想天开的梦吗?
咚咚咚。
有人在门外敲门。
夏大景透过门上的间隙看去,是闻春纪披着夕阳站在门外。
“夏大景,吃饭。”
夏大景有些委屈,觉得闻春纪这人怎么能这样?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怎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来叫他吃饭?有没有考虑过他怎么面对景颐肆?
“不吃。”夏大景一咬牙,决定硬气一回,“我再也不跟你吃饭了,你都承认了是对我图谋不轨!”
“对不起嘛。”闻春纪在外边用哄着他,“大景哥,真不能原谅我一下吗?我只是犯了全天下omega都会犯的错误。”
这话的语气夏大景听得心痒,但回想起景颐肆的照片,他咬咬牙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原则:“不诚恳。你,你说,昨晚虽然是我先动的手,但你一点儿错的没有吗?”
“我没说自己没错,我这不是在跟你道歉吗?我今天可是一下课就回来亲自给你熬的人参鸡汤,你真得好好补补了,虽然都说alpha过了二十五就跟八十没区别了,但你也不能这么自暴自弃下去,对吧?大景哥。”
夏大景的脸唰一下红成了西红柿。
“闻老师,你就饶了我吧,我真得好好捋捋。”
他现在真的觉得脑子太乱了。
